十六岁的夏天在军工厂

作者:孟悟

16岁的夏天,像是一场飘逸而自由的梦,飞过幽幽竹林和潺潺的流水。多年以后我从摇曳的竹影中醒来,依然记得那些无忧的笑声和飞扬的马尾,带着青春的张扬和自在。

那年高中暑假,命运女神对我微微一笑,我有幸去了一个神秘而独特的地方——一座位于大山深处的军工厂。我母亲的好友(曾阿姨)是军工厂的医生,她欢迎我们全家去作客。父母工作皆忙,正好我放暑假可以自由前往。从重庆到大山中的军工厂,每周都有好几班车,是对厂区员工服务的,车上的人衣著干净而时尚,谈吐不凡,见识和思想都走在时代的前沿。

在那个时代,重庆一些人带著自以为是的城市傲慢,凡是山中之人都唤作“农灰儿”,嘲讽贬低之意不言而喻。而大山深处的军工厂,虽然与世隔绝,却自成一方富裕的天地。厂区就像一个独立的王国,里面有电影院、食堂、商店、邮局、医院、公园、游泳池。。。凡是重庆有的,独立王国都不缺。厂区的生活井然有序,因为富足而安宁,时光在这里流淌缓慢,是那种月照松林,清泉悠悠的安详宁静,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幸福而知足,眼睛里总是洋溢著轻松的笑意,不急不躁 地享受著缓慢的柴米油盐。

曾阿姨的家在清幽宁静的家属区。周围绿树繁茂,花草明媚,与重庆的喧嚣和繁忙不同,这里青山绿水相依,风光如画。我记得从家属楼出来,走几步就可以看见一条清亮的河水,河水像闪著光的绿色丝带,蜿蜒绕过翠绿山峦。喜欢曾阿姨的家,处处温馨明亮,一物一品,摆放得井井有条,清洁整齐,墙上的挂钟、书桌上的杂志,架子上的月月红正在开花。阿姨待人真诚热情,轻言细语中浸透了她的温和与包容。她的女儿小红也继承了她的善良和谦和,用真心拥抱我,以至于让我忘记客人的身份,迅速将自己融入这个家,我在这个家里潇洒自在,想什麽时候起床就起床,晚上躺在床上看漫画,绝对没谁对我指手画脚。我在重庆家里总是被父母严加管教,作业是否完成? 课余读的什麽书?又该去数学老师家补课了。。。总之,事事都要被监视审查。好了,到了曾阿姨家里,暂得自由,放任灵魂飞向蓝天白云。

曾阿姨心灵手巧,一日三餐的饭桌上总有可口的美食,香气氤氲,在空气里流淌,忘不了那些翠绿鲜嫩的蔬菜,细滑爽口的豆腐和鱼片。夏日午后,曾阿姨给我们端来绿豆汤,冰凉清甜,每一口都是满足,每一口都是爱的喜悦。阿姨有时候忙不过来,会去食堂,军工厂的食堂绝对不会让人失望,我记得色泽酱亮的烧白,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满嘴生香。那些味道,藏在舌尖,也藏在记忆里,化成回望岁月温暖的印记。

隔著30多年的时光风雨,依然能回想起那些夏日的午后,阳光虽然炽热,但树影婆娑下有清凉,时光在这一刻因怀旧而变得缓慢而悠长。我们吃饱喝足后去游泳,厂区的游泳池,池水清凉干净,一池花花绿绿的大人小孩,欢声笑语在阳光下开花。晚上去电影院看电影,最新的片子,重庆有的,大山里也不缺。在重庆看电影、去游泳要花钱,在山里全是福利。我记得有次看完电影,我和小红,还有她的好姐妹(陈姑娘和白姑娘),没有走厂区的马路回家,而是踏着河水逆行。那画面想著都很美:夜色宁静,月光如水温柔了世界,河畔繁树低垂,浓荫婆娑,一群少女在水中畅言欢语 ,笑声清脆如透明的音符,荡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我记得那些有月光的夏夜,空气里浮动著茉莉的暗香。我们坐在白姑娘房间里闲聊,轻松自在,无拘无束,氛围轻松而亲密。 她们干净明亮,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晶莹露珠。她们见识丰富,言语中透出智慧与深度。。。我跟她们什麽都聊,刚上映的电影,漂亮而有内涵的女主角,《语文》期刊上的某个小作家,我们都欣赏她的文笔。对某些社会现象我们有不同的观点和看法,争执归争执,友谊归友谊,默契与温暖永远都在。我们还分享了对未来的幻想和憧憬,彼此的心灵相照,欢声笑语像透明的蝴蝶款款飞过每个角落。

山中的厂区是个和谐温暖的世界,人们是同事也是邻居,孩子们在幼儿园的玩伴,长大后继续当同学。我记得曾阿姨家与邻居和谐相处,如同家人,大家互道问候,分享彼此的日常。我现在还记得隔壁家的小女孩可爱精灵的模样,她的父亲曾带我们上山采野果子,野果子的酸甜可口时不时还在舌尖荡漾。

那年间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生活简单却充满生机和兴致,无论科技如何日新月异,生命的美好停留在最平凡的时光里。多少个春秋远去,某个秋日的午后,我跟曾阿姨的儿子范玮相遇,我谈及那个十六岁的夏天,跟小红在厂区度过的美好时光,曾阿姨做的美食至今留在记忆里,他感叹那个年间物质匮乏,能有什麽美食?但他也认同:因为爱和真情,这世界闪闪发光,温暖人心。上一辈的爱和友情继续传递到下一代。

我的母亲和他的母亲是闺蜜好友。我听母亲说,当年她与父亲大闹一架,父亲愤而出走,是曾阿姨追到车站,把我头上冒烟的父亲狠狠地拽下了车,把他拉回了家,拯救了他们的感情。多年以后,我把故事讲给曾阿姨,她只是笑而不语。这就是曾阿姨,对自己的善行从不提及,她的两个孩子也继承了她的品行,我父母在重庆生病期间,她的儿子作为医生曾多次关照他们,我每次一表达谢意,他便说客气了,都是亲人!

时光在花开花落间悄然流转,我走过半百,依然难忘大山深处夏夜微风轻拂的窗前,茉莉暗香浮动的空气,滋心润肺的美食佳肴,那些自由自在如风如水的日子,成了岁月深处温情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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