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中国,没有理由
《侨报》2012.9
茫茫的人群中,我与尼可相识在北京的地铁站,应该算是缘份吧。六月里的一个阴天,我要去传媒大学见我的出版编辑,却在汹涌的人流中迷失了方向。一个西方面孔的女孩对我微笑,然后用流畅的普通话告诉我:“你应该换八通线。”
彼此间就拉扯了三言两语,却感受了融洽的欢喜,于是交换了手机,相约下次见面。她叫尼可,美国人,十八岁就离开佛罗里达的故乡,到北京念书。大学毕业了,跟许多求学北京的外地人外国人一样,不愿打道回府,想留在北京寻找自己的空间。时光匆忙,世事漫随流水。十年过去了,她的事业和生活都融入了北京。
“再回美国,已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她的原话。很多年前,我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把“美国“变成了“中国“。
“我跟中国有缘有情。”她对我说。高中刚一毕业,梦想就在她心头开花了:“我要去中国上大学。” 她对父母说。父母虽然开明,愿意支持女儿的理想,可是她才十八岁,从来就没出过远门,她去过的最远地方,莫过是一家人去巴哈马度假,巴哈马能和中国相提并论吗?隔着太平洋的遥远,独自一人的上路。父母到底担心,他们劝她:“等大学毕业后再去吧,再过四年后你也长大了。“ 她坚决摇头说:“我必须现在走!”
当飞机把尼可带到北京,从未到过的北京。满眼的中国字,胡同里的红灯笼,喧闹的古玩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她微笑,让她亲切和熟悉。她感觉这就是我的家,我属于这块土地!情涌心动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惊喜,她形容不出来,也无法跟人交流内心的感受。
她很快成了北京一家大学的留学生,她的中文突飞猛进,时常让老师目瞪口呆。还有更奇的,有次老师问众人,你们对北京印象最深的古迹是什么,许多人都说是长城,但尼可却说是古城墙。老师说,北京的城墙早拆了,你在哪里见过?尼可居然问,真的吗?城墙拆了,谁拆的?
北京的秋天,银杏黄了,枫叶红了,在这个斑斓的季节里,她参加了北京电视台的“外国人讲中文“大奖赛,一鼓作气拿了个二等奖。主持人对她感叹道:“你在北京只呆了两年?不会吧,不会吧,怎么会说得那么流利?”不仅中文说得流利,各种文化她也学得如痴如醉。她学会了国画,能写一手好书法,尤其擅长隶书。
我对她笑说,请别在我的面前炫耀你的书法,我写出来的汉字是拿不出手的,虽然我在中国出了几本书,但是一旦有人要我签名,我是能躲就躲,那字啊,是太拿不出手了!记得有次跟出版商参加一个文友聚会,席间有人想要我的签名,我求饶:免了吧,写出来的字鬼都怕。出版商在一旁替我打圆场:没事的,鬼都怕的字可以辟邪,什么东西只要有功能就好。
尼可后来说,签字其实很简单,我给你设计几个,你选好的照样慢慢练就成了。我婉言谢绝了。总觉得一个中国人居然要美国人帮忙练习写字,是不是太传奇了?尼克倒是无所谓,她说她跟中国的情份比好多中国人还深,总之,她比中国人还了解中国。她相信前世因缘,因果轮回,虽然她成长在基督教的家庭里。我知道,在基督教的文化里是,绝对排斥“轮回”这个概念。
那个冰凉的寒冬,尼可和男朋友分手了。男朋友也是美国人,在北京的一家美国外企任高管。两人最初也是情投意合,但是男友的观念很坚定:五年后一定要回美国,我受不了在中国长居的生活。尼可是一门心思要在中国扎根的人,两个人只好分道扬镳。失恋的那一天,她心伤神碎,徘徊在北京的街头。恍惚间,拐进一个胡同口,眼睛发亮,身体发热,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召唤她,她顺着她份神秘的力量,走近一个四合院,推开虚掩的门,宽敞的院落,雕花的窗棂,青花瓷的大鱼缸,灰墙和青瓦,这些镜头,明亮而疏远,曾在梦中反复涌现过。她突然冲过去,抱住院落的一棵枣树,泪水没有理由地流了一脸。门帘响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走了出来,拄着拐棍,满眼慈怜地看着她,什么也不问她。尼可也不管她,自己哭自己的,哭完后便转身走人。
“你和那老太太,居然没有说一句话?” 我问她。
“那时候我沉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跟人说话的愿望。”
后来呢?没有后来了。尼可再也没有重回四合院,老太太是谁她也不关心。自从在四合院抱着枣树痛哭了一场,她感觉自己焕然一新,失恋的忧伤消失了,过去堆积的负面情绪也随风而散了。
我相信生命的轮回,忍不住浮想联翩,猜测那老太太和她曾经的关系,是她前世的母亲,前世的姐妹,前世的知心恋人?尼可对此倒很平静,她说前世是什么关系,这一世也不用追究了,我们应该做好现世的自己。
现世的尼可斗志昂扬,很清楚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要什么样的人生。几年前,她辞去了北京一家集团企业的工作,一心一意给一个大导演打工。那导演在中国颇有名气,她是他的英文老师,时不时还把他的影片翻译成英语。她说她在回美国探亲的飞机上,都会在IPOD上看他的电影,回到家里继续复习他的电影,一是要巩固自己的中文,不能让英文的环境破坏自己的中文思维,二是要全面领会老板的电影艺术,这样才能在他的手下干得长久。
人在北京虽然过得滋润,但是尼可依然思念故土的父母,每年都回美国休假。她老实告诉我,北京什么都好,但是空气太脏了,美国虽然不适应了,但是空气绝好,她把每年的回家当成定期的“洗肺“疗程。看了父母,洗干净了肺,再次启程回到中国的土地 — 那片土地有她太多的爱和希望,或许前世不能放下,今生还要追梦。她爱中国,没有理由!
威尼斯的小提琴
2012.8.29 侨报
黄昏懒慵的夕阳
融进我的咖啡杯里
威尼斯的小旅馆里
我倦旅的心和身体
想着回家
窗外隐约的小提琴
是谁家的音乐
起伏的爱和柔情
穿过阳光和风,
还有玫瑰的浓香
温暖了我的耳朵和心
世界都消失了
我看见天堂的一束光,
空灵清亮的光,
穿透了我的灵魂
我顺着音乐的路,
要去寻找那个演奏的人
街上的路灯亮了
人来人往的喧嚣
再没有听见小提琴的声响
那人何在?
众里寻他,
谁能告诉我灯火阑珊?
轮回
我们欢声笑语
邮轮上的灯红酒绿
嫩滑入口的龙虾和鱼
成了我们舌头上的音符
若是不幸再来一场泰坦尼克
海里的鱼虾等待狂欢
它们的肠胃
我们的墓园
其实我们轮流做庄
我们吃它们的今天
它们吃我们的明天
愿战场都化成奥运赛场
2012.8
没有机关枪
没有火箭弹
没有自杀式爆炸的惊悚惶恐
愿所有的战场都化成奥运赛场
人类的仇恨和诅咒
天性的贪婪和好战
格斗在赛场
而不是战场!
追逐不尽的欲望
硝烟弥漫的暴乱
我们的地球
渴望和平的蓝天
愿奥运的赛场
越来越大拥抱世界
愿血腥的战场
越来越小从此烟消云散。
金牌之后,还要上税吗?
2012.8
伦敦的天空下,各国运动员全力拼搏,为自己的祖国而战。当国歌奏响,国旗高升,那就是带给故土最大的光荣。这些日子,因为奥运成了焦点,人们对运动员的关注度已经超过了娱乐明星。据NBC报道,在奥运这个时间段,菲尔普斯和美国女子体操队,在twitter上的点击率,是安吉丽娜-朱莉(Angelina Jolie)和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无法追赶的。
美国的运动员大概没有想到,当他们站在万众瞩目的金光下,有群人也在关注他们,是不怀好意地关注他们。他们是联邦税务局(IRS)的官员。美国奥委会对奖牌运动员的奖金刚刚出炉,IRS的缴税单子一步不差地追了过来。美国奥委会的奖励如下安排:金牌美元25000,银牌美元15000,铜牌美元10000。联邦税务局的缴税单子如此对应:金牌上税8,986, 银牌上税5,385 , 铜牌上税 3,500。
这样算下来,运动员要缴付35%的所得税。根据美国的联邦税法,最高的个人所得税不过38%。公平吗?比尔盖茨要上缴38%的个人所得税,我估计没人有意见。运动员的缴税单子一亮相,许多人都为他们抱不平:为国家出征,在赛场上取得胜利,为什么不能为他们的奖金免税?
再说他们那点奖金,远不如娱乐明星的一个出场费。而奥运奖牌后面,有多少惨重的牺牲。奥林匹克表面上说,是业余运动员参加,但是奥运到了这个时代,要拿奖牌必须要有专业的投入。运动员一路走过来的血汗,谁看得见?多少人有正常的童年?我曾从当地的广播台听到一个母亲的感叹:她女儿那年七岁,有幸选入了体操训练营,她送孩子去营地,看见孩子小小的身子,拖着一个比自己还高的箱子进了大门,心酸难言。她希望孩子有个快乐轻松的童年,但是孩子想当Mary Lou Retton (美国体操偶像),为此整个家庭必须付出代价。而代价之后是否能拿到金牌,那就要看各自的造化。
我觉得道格拉斯(Gabrielle Douglas)是幸运的,因为她在伦敦奥运会上拿下了全能金牌。
为此有人在网上感慨:一个女孩在笑,千万个女孩在感伤。许多体操女孩跟她一样,付出了童年,却什么也拿不到。道格拉斯为什么能脱颖而出?她不仅有体操的天赋,更有智慧的大脑。十二岁那年,她说服家人,千里远行,去投奔一个体操俱乐部。俱乐部有个中国教练,他的弟子曾在2008 年的北京奥运会拿到金牌。年幼的女孩很明白,自己故乡的俱乐部水平不够,学不到高难技巧,要想实现奥运梦,就必须作出牺牲:亲情、金钱、汗水、伤痛……
每块金牌后面都凝聚着一个感人的故事,但是感动不了税务局。在美国,人人都要报税,没路可逃。但是有人说,既然在海外战场服役的士兵可以免税,奥运会拿奖牌的运动员也应该免税。不管怎么说,奥运也是战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运动员就是士兵,他们为国家的荣誉而战。他们的付出跟阿富汗战场的士兵没有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阿富汗战场的士兵活在窒息和惊悚中,机关枪和火箭弹,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这是某个网站的声音。在一些媒体看来,当运动员是一种职业的选择,跟普通人一样,你是工程师也好,护士也好,都该尽上税的义务。当运动员固然辛苦,但他们也能享受常人没有的好处:免费的食物和宾馆,免费游览世界的风光。若是技能上到一定程度,进了国家队,自然会拿到企业的赞助。若是当了奥运的明星,那便是身价狂涨,广告和代言络绎不绝,比如菲尔普斯。就算当不了菲尔普斯,只要拿一块奥运铜牌荣归故乡,也会受到当地企业和民间组织的追捧。
是的,他们承受了常人无法承受的牺牲,但他们也享受了常人无法享受的荣耀。结论出来了:他们应该上税。
暮光中的迈阿密
恰好在这个时辰,
没有早一步,
没有晚一步,
我在邮轮上看到你,
隔着十二海里的距离,
你在苍茫的大海之上,
庞大的天幕之下,
巨楼林立的自豪
亮开城市的风景线。
轰然声响
一道夕光返照
无限的辉煌
无限的荣华
光辉的城市和文明
似乎还在漫延,
似乎就快流逝。
繁华在苍凉中等望明天,
黑暗就要来了,
海天都开始伤感,
现代和科技的炫耀
也会消散。
穿过忧郁的暮光,
岁月海天都定格在那里,
我的一生一世也定格在那里。
牙买加和博尔特
2012.7
去牙买加之前,有朋友告诉我,一定别错过热带雨林里的大瀑布( Dunn’s river Fall),层层叠叠的山和水,可以一路戏水,一路攀登上去,情趣盎然,很有意思的一段旅程。热带雨林中的大瀑布,有闪玉烁银的壮美,飞流而下,声震密林,溅起一片动人心魂。看多了,也就审美疲惫了,马上就是伦敦奥运会了,我知道我的牙买加之行,最想要的收获是什么。
想见牙买加的飞人博尔特(Usain Bolt),那是不可能的事。导游告诉我们,牙买加的明星运动员,如今都关在伦敦的郊区集训。没什么奇怪的,伦敦奥运的圣火没两天就要点燃了,田径场上的博尔特可能再次夺人眼球。回望四年前的北京奥运会,百米跑道上的一道闪电,震颤了世界。至今还记得他赛前的招牌动作,举箭射天,一副志在彼得的洒脱样子。百米短跑,哪一个不是咬牙切齿,拼得满脸的狰狞,而他居然左顾右望,见身边没有来者,确信自己已是王者,在跑道上就骄傲地拍起了胸口。
牙买加,加勒比海上一个小小的岛国,其面积远不如中国的海南岛。岛上盛产咖啡,盛产美食,也盛产短跑天才,是牙买加打破了美国在短跑项目上的垄断,向世界演绎了自己的神话。当邮轮停靠在牙买加的Falmouth港口,我随众人上了岸,看见斑斓的海水,雪白的沙滩,一栋栋色彩绚丽的木房子掩映在芭蕉林下。芭蕉林不远处有黑油油的农田,田里种着什么?郁郁葱葱的山药苗,我认识。当博尔特在北京奥运一战成名后,他的父亲很自豪,对慕名而来的各国记者说:“我儿子为什么跑得这么快?就是吃着当地的山药长大的。”
牙买加的山药,于是跟着博尔特红遍了世界。精明的商人看到了发财的闪光点,开始大量出口本地山药,标出了不菲的价格。他们把博尔特当成免费的活广告,广告中说:你若想跑得快,像奥运英雄博尔特一样,请尝一尝我们的山药。
导游见我对博尔特有兴趣,便兴致盎然告诉我,车再开十分钟,就会进入她家的社区,那也是博尔特成长的地方。导游的儿子跟博尔特是同龄人,他们小时候在一起踢过足球,进的同一个小学。博尔特在童年时性格安静,话不多。我说,真看不出来,他在北京奥运的表现不仅是个运动天才,还是个搞怪奇才。导游点头说,自从他当了超级明星后,他和过去完全就是两个人。
北京奥运会似乎就在眼前。我和导游都记得,博尔特一出场就没闲过,各种表情,以及怪异的造型。他在跑道上的表演全世界都看见了,100年的奥运赛场上,史无前例,如此牛人,跑百米还中途回望,戏谑地放慢速度,然后挥臂拍胸,那意思好像在说:看看吧,我这样子你们也追不上我,我这个样子也照破世界纪录。
记得当年NBC的主播人批评他,博尔特厉害归厉害,但如此行为是对其他选手的不尊重,也是对奥林匹克的不尊重。博尔特的脑子里没有这些清规戒律,他只是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天性,你说他疯癫也好,狂妄也好,他依然站在高处得意地大笑。我对导游说,你记得吗?当他破了200米的纪录后,牙买加的国旗简直成了他的服装道具,一会儿罩在头顶当雨衣,一会儿又挂在脖子上当围巾,最后披在肩上,翘臀摇头跳起了民间舞。人活到这种境界,酣畅淋漓,真是幸福啊。
导游呵呵一笑说:什么幸福啊,人不可能永远都幸福,你不知道,博尔特已经没了优势,他有了强大的对手,对手也是我们这个社区出来的,也是吃山药长大的,他叫Yohan Blake,比博尔特年轻,在牙买加国内的选拨赛上,他击败了博尔特。看着吧,在伦敦奥运会上,他必将取代博尔特,笑看世界。
车窗外是热烈灿烂的牙买加阳光,落在棕榈树上,落在海岸线上,也落在一个庞大的一个广告牌上,广告牌上的博尔特,依然是那个逍遥自得的招牌动作。导游预言,伦敦奥运后,他的广告会被Yohan Blake取代。我摇头,赛场如战场,变化莫测,这巅峰对决,鹿死谁手,结局谁也无法知晓。但是我相信一句话:英雄只能笑一时,不可能笑到永远。
先看世界,后吃救济
朋友艾琳曾对我说过,她的外祖母和外祖父是希腊人,虽然母亲生在美国,但是一直向往希腊,想坐邮轮看那片绮丽的海水,还有先辈们成长的地方。但是家庭的磨难,职场的艰辛,让她的希腊之行一直没有实现,直到因病闭上了双眼,再也不可能醒来看见窗外的阳光。
母亲给了女儿一个深刻的教训,人生劳苦,不要担忧未来,要提前享受明天,人的生命太脆弱,太匆忙,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一缕细烟消失在风中,什么声音也没有留下。母亲为什么没能实行希腊的梦想之旅?担心工作,操心儿女,后来退了休,又帮着孩子看孙子,天长日久,劳累和焦虑把她逼上了病床,生病就得花钱,哪怕你有医疗保险。美国最苦的就是中产阶级,朝九晚五,奔波不息,养车、养房、养孩子,一旦撞上了经济风暴,退休金缩水了,医疗保险化了。眼睁睁看着,欲哭无泪,人们同情你也帮助不了你!谁也不想当悲剧的主人公。
艾琳说,母亲生前念念不忘希腊,带着幽怨和遗憾进入坟墓,这样的悲剧不会在她的身上重演。她只要有钱,就去坐邮轮,看尽世界的山海江河。身边的亲友看她还不到四十岁,已经坐过了三十多次邮轮,不仅遍览了欧洲和美洲的名城,甚至还看过北极的极光,南极的企鹅,他们羡慕她,但也劝她:你还是应该存些钱,或者做些投资,给未来一个理财的规划,人都有衰弱的那天,老了怎么办?老了又没钱是人生最痛苦的事。
“以后又老又穷,就去吃国家的救济,现在有钱又有身体,正好去享受。“这是艾琳的观念。这个观念跟美国的政策有关。穷人只要穷到彻底,没车没房没收入,所谓的一穷二白的状况,国家什么都管你,吃的住的,还有免费的教育和医疗。但是只有你有收入,哪怕一个工资微薄的临时工,生了病,也迈不进国家的免费医院!国家的政策就是这样样子。
当年艾琳的母亲绝对谈不上富裕,有点退休金,有栋旧破的木房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什么补助都拿不了。因为一心念着治病,从不敢乱花钱,直到临死也没有坐上邮轮去看她梦中的地方。艾琳心眼明亮,目标明确,把世界游遍了,钱花光了,等又老又穷的时候让国家来照顾。
在美国吃救济并不是件光荣的事。但是艾琳想得很开,她说反正那时候我已经老了,而人生的经历已经丰富了,记忆也美丽了,就让我在免费的养老院里晒晒太阳,回望过去,我绝对不会后悔自己的一生!
变与不变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每次回中国,我都会被惊天动地的变化震撼住。这种变化不仅只是城市的摩天大楼,街头的名车琳琅满目,当我看见朋友六岁的孩子也手拿苹果手机,我觉得我彻底落伍了。“这有什么崩溃的,周围的人谁没有苹果?”朋友完全是轻松自在的神情。
我说:“我就没有苹果,手机对我而言只是个接听电话的工具。”
说起来可能不信,美国是个创新的国家,但是也是个恋旧的国家。比如手动打字机、放磁带的收录机,这些“古董”也曾在中国混过,可早就没了痕迹。但别慌,在美国可以寻得到它们的芳踪,我不是说的博物馆。
四年前,我曾在工作中结识了一个美国人,她所在的会计事务所就她和老板两个人。老板年事已高,快满八十了,老板经营事务所四十多年,年深月久,客户多是老客户,跟他一样上了年龄。很多客户不爱用计算机,每年报税还是习惯纸和笔,所以事务所到现在还保留了打字机。他们的记账也是用传统的账本,如果要查旧账,她只好几个箱子几个箱子的翻找老文件,灰尘纷飞,落在泛黄的旧账本上,谁敢相信啊?这是在网络统领世界的21世纪?很多人都说,时光不走,他们的办公室还留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但是我想,任何一个事物的存在自有它的理由。
无独有偶,我过去有个同事还在用卡式磁带的收录机,那种收录机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也在中国普及过。她是大学英语的辅导员,几年前,找到一份去韩国教英语的工作,她要把她的收录机带到韩国去备课。我怕她被韩国的年轻人嘲笑,劝她不要带这样的老东西。她说老东西用起来方便,自己又是个守旧的人,无论新生事物多么斑斓多彩,她还是想守住自己的习惯。
变与不变,是时代的选择,也是个人的选择。逆时代之潮流而进行的选择,还是需要一份勇气,一份淡定。当我坐在重庆的轻轨里,看身周的年轻人摆弄着他们极其时髦的手机时,我的手机响了,当我不得不拿出来接听时,我真的希望它变成苹果的牌子。
热那亚的“黑手党”警察
从大海上看热那亚,岸上房屋密密集集,像重叠的积木。码头游艇众多,大船小船穿梭不息,第一印象,这是个热闹的大地方,繁华归繁华,但是美感不够,远不如巴塞罗那和尼斯的诗情画意。热那亚是意大利最大的商都,最忙的海港。 “热那亚”这个词在拉丁语里,不仅象征了通向无限宇宙的出口,也象征了通往新一天的门槛。
热那亚注定是个新旧交替的门槛,这是个以航海闻名于世的城市,诞生了像哥伦布那样的杰出航海家,他打开了通往新大陆的门槛。再说说另外一个名人:马可波罗,他也跟热那亚结了缘,但他恐怕不会喜欢热那亚,他在热那亚的监狱从寒冬熬到春天。马可波罗曾是威尼斯人,他跟随威尼斯船队与热那亚船队大战一场,怒海滔滔,悲壮惨烈,很不幸,威尼斯船队以失败告终,船长被活捉,马可波罗也不幸当了俘虏。他被投进监狱的一个重大收获是写作,黑夜与白昼的交替中,遥遥无期的等待,他那震惊世界的《马可·波罗游记》就是在牢房中熬出来的杰作。这部杰作给人们推开了一扇亮丽的窗户,激励了更多的人扬帆远征,渴望到达东方的城市。
我感觉地中海沿岸的城市都如姐妹,模样长得非常相似,无论是西班牙、法国、还是意大利。可能都是受地中海的地理和文化的影响,这些城市大都依山傍水,房屋蜿蜒叠在山上,有的红墙白顶,有的黄墙蓝顶,小巷曲折幽深,古路沧桑,走不了几步就要爬坡上坎。走在热那亚的小街里,越往前走越觉得昏暗阴森,如果不是一群人陪着身边,如果是一个人撑伞走在微雨的夜里,那该是什么感觉?遇鬼撞魔的感觉,毛骨悚然的感觉。后来还真有人在热那亚撞了鬼,那鬼便是热那亚的警察。
在热那亚的街头,常看见摊贩兜售他们的名牌假货包,从香奈儿到古奇,什么牌子都有,堂而皇之卖假名牌,胆子够大的。说实话,卖名牌假货的摊贩,在意大利的许多旅游点都司空见怪了,简直就是意大利的特别风景线。意大利真是个自由散漫的国家,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只要你不对其他人构成伤害。这里的人性格开朗热情,喜欢唱歌跳舞喝酒,但是认真干事的人少,整个国家看上去缺乏管理,乱糟糟的一片。
我是回到邮轮上才听说了一个故事。一个加拿大女游客因为手提包断了带子,便在路上买了个假名牌。这一买不打紧,居然被警察抓了起来,要罚款一千欧元。她听了,人都快晕了。幸好她身边有一群人,都是邮轮上的客人,大家作证,她根本不是故意去买假名牌,完全是因为需要才买的包包,就像人口渴了,必须要买水喝。人多势众就是好,众人为她据理力争,道理摆在那里,你警察不去抓卖包的,却抓买包的,这说不过去吧?那警察居然和颜悦色说,非常时期,我会抓卖火柴的,但更要抓放火的。这算什么逻辑啊?
最后经讨价还价,警察打了半折,加拿大游客交了500欧元走人。否则警察继续扣留她,她若是回不了邮轮,情况岂不是更糟糕吗?其实警察很清楚,这帮人是要上邮轮的,是耗不起时间讨价还价。大家都很气愤,因为这热那亚警察的行为,跟意大利黑手党有什么区别。众人决定联名写封抗议信,抗议信邮寄给意大利总统,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有用吗?谁知道呢?谁不知道意大利人风流成性,从总统到平民,成日里最爱喝酒狂欢。那抗议信说不定还没到总统手上,就被扔进了垃圾桶。
我们都有同样的感受。我对朋友说,热那亚警察真是生财有道,那罚款肯定成了他们这个月的奖金。朋友点头说,肯定是奖金!你想想,警察故意纵容那些卖假货的,这样就有人去买,有人去上当,这样警察就有人可抓,有财可发!你想他们会彻底打击假货贩子吗?假货贩子没了,他们的收入从何而来?
这么美丽的国家,这么悠久灿烂的历史,怎么会有如此糟糕的管理。
樱桃花不是樱花
走过春天的交响,
随樱花轰轰烈烈地歌唱,
一刹那的辉煌,
落红化作了尘泥。
樱桃花不是樱花,
纵然落尽一世的繁华,
梦里还有果实的芬芳。
不一个阶层,别做朋友
张爱玲曾在她的散文《雨伞下》写过:“穷人结交富人,往往要赔本”。我很同意她的这句话,在我看来,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最好别做朋友。
我曾在邮轮上看见一巨漂亮的女子,衣着时尚华丽,眼睛里飘出几分倨傲,几分梦幻,三十岁上下的样子,正是花开最艳的时节。每次在船上同她相遇,我总是惊叹她的美丽,惊叹上帝的杰作。我的船友提娜对她还有更具体的观察,提娜说,那女人每天都换了帽子和鞋子,不一样的款式。我猜她的男人一定是个巨富豪。提娜说,你又猜错了,她是单身,一个人旅游,只带了个贴身女仆,主仆二人住在总统套房里,女仆的房间没有窗户,另外一个房间堆满了主人的时尚衣服和名牌鞋,还有床上的性玩具。这个提娜真是神仙啊,哪来这么多恐怖的情报?
提娜热情开朗,到处结交朋友,给我们房间做清洁的服务生也成了她的朋友。那服务生是个黑女孩,来自海地,英文名翻译过来叫水晶(Crystal),水晶也给那总统套房的女子做卫生。我对提娜说,你小心一点,这是水晶的工作时间,你同她随意闲聊船上的客人,涉及客人的隐私,若是被她的经理听见,对她不是一件好事。提娜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这算什么呢?不就是随便说几句,这点言论自由都没有吗?
第二天我在过道的拐角处,看见一个经理模样的人立在水晶面前,一脸黑云指点着什么,水晶挨训了?莫非是提娜惹的祸?水晶后来安慰提娜,说跟她无关,是我们这层楼的一个客人装的怪,告了她一状。那客人嫌观景的玻璃不够明亮,要水晶给她洗干净,水晶告诉客人,这玻璃就是这个质量,从船工厂出来就是这个模样,怎么洗也不会发亮。客人一怒之下就告到经理那里去了,说水晶偷懒。顾客就是上帝,经理当然要责怪水晶,因为作为邮轮上的员工,她没有解释沟通的能力,玻璃是死的,你人是活的,把客人弄生气了,经理当然要追查下来。
提娜为了给水晶压惊,在晚餐席上向服务生多要了份龙虾和法国蜗牛,她的理由是带给同房间的我。那时候我在自助餐厅吃海带和豆腐,对龙虾和蜗牛这样的佳肴,浅尝辄止,再没有兴趣。提娜要带菜回房,当然要用我去编借口。水晶见了盘装的龙虾和蜗牛,自然感激不尽,她说邮轮员工的伙食很平淡,吃来吃去就是那几样,她在船上看遍了世界的名菜,却从来没有尝过。我事后对提娜说,你这样对她,表面上热切温暖,其实是在破坏规矩。
说实话,我不喜欢水晶,把一个客人的隐私告诉给另外一个客人,算什么呢?一种有意失责的表现,让我在无形之间,也生出不安全的感觉,似乎有人想偷窥你的秘密。提娜说,偷窥秘密是人类的天性,谁也不能免俗。提娜和水晶有缘,见面就热络,立马就成朋友,所以水晶什么话都敢朝提娜倾吐,没有一点忌讳。我还是纠结,总觉得一见面就成朋友,绝对不是永远的朋友。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人在海上,与多少人擦肩而过,彼此微笑、点头、说几句话。下了船后,各走各的,恐怕一辈子也见不了第二面。
又是一个悠长的下午,我去皇家大道上的珠宝店看首饰,那些美轮美奂的项链和戒指,闪着诱人的光,落进我的眼睛里,全当在博物馆里看展览。一张绝美的脸忽然冲进我的视野,我定住了,眼前这个巨漂亮的女人我早就见过,她住在总统套房里,她有一个房间的帽子和鞋子。见我看楞了,她冲我友善地一笑,那一笑 真是阆苑仙葩,花开灿烂,倾国倾城的容颜啊。我忍不住对她说,你真美,不像是地球上的人,像是天堂里的天使。她很大方地收下我的这句话,然后告诉我,她的丈夫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们后来坐在一家点心店里闲聊,她的名字叫安娜,安娜说她先生本该跟她一路上船,但是公司的合同出了状况,只好坐自家的飞机回了公司。不过现在处理得差不多了,她先生会飞到丹娜丽芙岛(Tenerife Island),也就是两天后邮轮停靠的海岛,两人会再次相聚,共渡美好时光。
分手时,我们交换了房间的电话。说实话,我还从来没见识过邮轮上的总统套房,听水晶说过,那里的卫生间比我们的房间还要大,怎样的奢华?怎样的富贵荣华?我心里充满了新鲜的好奇。安娜说,欢迎你来我房间参观,来之前请给我打个电话。
见了提娜,我即刻向她炫耀安娜的电话。提娜说,要不把我也捎上?我们一起去看她的房间。当我在电话里向安娜表示,有个朋友也想跟我一块儿光临,安娜的声音立刻变了味,虽说依然礼貌,但冷冰冰的,有拒人千里的感觉。她说她不舒服,头疼,怕闹,想安安静静多睡一会儿。
我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到底成不了朋友,这样也好,彼此都不用迁就,否则双方都累。
你拂袖离去又怎样?
一提起迈阿密,许多人都会想起巩俐演的《迈阿密风云 (Miami Vice)》。迈阿密明灿的阳光下,椰影婆娑,高大的棕榈树掩不住一栋栋奢华的豪宅。黄昏的海滩上,热烈浪漫的拉丁舞曲,似乎要与晚霞里的海鸥共唱。宁静温馨的港湾里,泊着一排雪白华贵的游艇,随时等待着破浪远航。这一系列的镜头,常常跳跃在有关迈阿密电影和新闻里。
迈阿密是座国际大都市,在商业金融、文化艺术、新闻媒体等方面虽然不能同纽约相提并论,但也有其重要的地位。迈阿密因为地处美国的东南方,深受拉丁文化和加勒比海文化的侵染,城市洋溢着活力四射的热带风情,这是纽约无法比拟的,还有一个强大的优势,让纽约自愧不如,迈阿密是世界上最大的邮轮港口,只要最新最大的邮轮出了厂,第一个开往的港口肯定是迈阿密。它把自己封为全球的邮轮首都,似乎也没有听到质疑的声音。
当我下了出租车,眼前是一排气势恢宏的邮轮,排队列阵,俨如威严的仪仗队。迈阿密码头真够热闹的,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来来往往的车。抬起头,正好是皇家加勒比邮轮公司(Royal Carbbean )的检票口大厅。
大厅一阵骚动,抱怨和不满在躁动的空气中流转。怪谁呢?要怪就怪皇家加勒比邮轮公司,检票速度比乌龟还慢,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从一个大厅移动到另一个大厅,还是没有拿到房卡。我曾经在坐过皇家加勒比邮轮公司的“海洋绿洲号”(Allure of the sea),是在佛罗里达的佛特兰德港(Fort Lauderdale)上的船,十几分钟就办完了手续,拿到了房卡。只要房卡在手,就可以在船上自由行动,也可以进房间睡觉养神。
有些人开始猜想,是不是因为迈阿密是个繁忙的海港,吞吐量巨大,各类船舶应接不暇,拥挤不堪。而佛特兰德港是邮轮的专用港口,绝对没有混乱的散货船、集装箱船、石油运输船,同邮轮竞争空间。说起来似乎有道理,大家也应该理解。但是有人忍无可忍,愤怒地拂袖而去。船票已买,钱早付了,还是要选择离开,恐怕也是因为太有钱了,才受不了漫长的排队等候。
我们后来的猜测没有错,那是对有钱有势的夫妇,听说男的是华尔街的某个大腕。二人是坐私人飞机来的迈阿密,他们订的船舱是豪华总统套房,四个卧室,四个卫生间,一个宽敞的客厅,还有单独的电梯,特别的服务团队,船票三万多美元。说实话,三万多美元是不少普通美国人一年的收入。我很自然地想起《红楼梦》里,大观园的公子小姐们,为作菊花诗而开了螃蟹宴 ,一顿饭下来二十多两银子,让刘姥姥感慨不已,同样的银子,小户人家可以过上一年了。是啊,纵然隔着辽阔的时空,历史也会演绎大同小异的故事。
如果换上其他的邮轮公司,买总统套房的客人,肯定享受贵宾接待,检票时绝对走VIP通道。但是皇家加勒比邮轮公司怪,有它自己的规矩:要想享受VIP通道,客人必须达到一定的积分,积分取决于你坐同家公司邮轮的次数。当然,买总统套房的积分,在同一段航程,要比一般客人的积分高一倍。这家公司的规矩很冷,也很强硬:积分没到钻石会员,就算你买了总统套房,也没资格走VIP通道。
既然没资格走VIP通道,那对夫妇头也不回,冷着眉眼,衣袖一挥就离去。邮轮上的员工都很忙,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人去拉他们,劝他们,或者笑脸陪他们。皇家加勒比公司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你要走走好了,不送了,反正钱早就在我们的账上,你空出来的总统套房,我们可以升值给我们喜欢的钻石会员。
在我看来,那对夫妇过于高傲,与普通人在一起等候检票,莫非让他们丢了颜面?是不是平日在自己的地盘里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你有私人飞机又怎么样?你买得起总统套房又怎么样?你拂袖离去又怎样?邮轮公司就是不买他们的账。在这一点上,我支持邮轮公司,规矩一旦定了,就是百纸黑字,就得坚决执行,绝不能为某些特权人士随意修改。
橡树和乔治亚
2012 3
橡树是美国东南方常见的树种,四季常绿,冬天虽然也要落一些叶,但依然枝繁叶茂,在文学和电影里,橡树往往作为老南方的象征,给故事添了份典雅古朴的情调。橡树的木材质地坚硬厚沉,而且耐磨抗翘,曾广泛用用于造船业和加工业。早在中世纪的欧洲,上层贵族的家具几乎都是用橡木制作而成。当大批的欧洲人开始向北美迁移,用橡树木打造家俱的传统也在美国成了主流。
橡树是美国乔治亚的州树。电影《飘》(gong with wind)的故事就是发生在乔治亚。每次一回想起电影《飘》,总是忘不了镜头中的那些橡树,它们无处不在,林荫道上的橡树,纵横交错,葱茏苍翠,旷野中的橡树,垂地参天,遗世独立。最难忘的一个画面是夕阳已落,思嘉丽(Scarlett)和她的父亲站在一棵庞大的橡树下,站成了黄昏地平线上的暮色苍凉,纵然天边有绮丽的霞光,霞光似乎在预兆即将燃烧的战火。高大古老的橡树看得见,北方的军队就要打过来了,温暖美好的家园将被无情焚烧,烧成千里焦土。
十多年前,我曾经写过一部长篇小说《乔治亚往事》,小说先后在美国的华文刊物上连载过,还上过国内的文学刊物。那是一部关于在美华人的婚恋小说,写了差不多七八对夫妻,每个人都有摇曳多姿的绚烂人生,可以说是一群人在某个时期某个地点的集体记忆。故事的发生地点就在乔治亚州,乔治亚的橡树是小说人物的背景,但很多时候它也自成一面独特的风景。我希望通过写橡树,能让文字流动出美国南方的风韵。最近国内有家出版社愿意出版《乔治亚往事》,出版编辑有意把题目改成《橡树下的诱惑》,我感觉这几个字颇有诗意和诱惑力,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真希望一切顺利,这部小说能作为一部独立的书,走向中国的读者。
如果有机会去乔治亚,不妨去那些老城逛逛,穿过古意盎然的街巷,看看那些百年的老房子,有的精致玲珑,有的威风凛凛,承载了历史的喜怒和兴衰。房子外总是能看见老橡树,一树的苍绿繁茂,上可参天,下可垂地,牵牵挂挂,一声又一声悠远的叹息,叹息时光匆匆,留不住岁月沧桑。你很容易想起电影《飘》中的某些镜头,南方庄园的橡树,在历史和文化中沉淀,早成了经典。
我在中国的时候,就听过一首有关橡树的老歌:《系在老橡树上的黄丝带》(Ti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d oak tree)一个刑满释放的青年,坐上公车回家。他曾给他的妻子写过信,信中说:“如果你愿意欢迎我回家,请把黄丝带挂在老橡树上。如果我没有看见黄丝带,我不怪你,我只会随车远去。”车就要到家了,他满心忧虑,不敢抬头外望, 但是全车人都沸腾了,他们看见了!看见了! 挂满了一橡树的黄丝带,在阳光下闪耀出灿烂的华光。
我在美国读书期间,有一次开车,从车上的收音机里又重听了这首歌,心里突然起了一种感觉:这首歌的故事一定发生在美国南方,或许就在乔治亚的某个古朴的小城。后来上网一查,这首歌的背景还真是在乔治亚,一个名叫”白橡树(White Oak)“的小镇。
那些英文口语的误会
那些英文口语的误会
2016年的初夏,因办一些家事,我在国内呆了些日子,回到美国后即刻与我老板联系。老板是一教会艺术学校的校长。暑假项目早已启动,我只能见缝插针,希望她为我安排一些舞蹈课程,什么样的时间段都行。老板说,夏天给孩子们的艺术班丰富多样,周五下午有个会议,老师都要参加,有些老师想休假陪家人,会把课程让出来,如果你不挑剔,肯定一堆机会,搞不好还应接不暇。
我一兴奋就想请老板吃饭,时间定在会议之后,老板欣然接受,但来了一封短信,请求我把餐馆的地址发到教师群邮里去。跟群邮有什么关系啊?我懵了,我说请你一个人吃饭,又不是请一群人。后来才知道误会出在什么地方。在英文里,YOU 这个单词,既可以当【你】,也可以当【你们】,不像汉语分得清清楚楚,“你” 就是一个人,”你们“ 至少是两个人。出了误会怎么办?好在美国人简单爽快,解释清楚就行了。
我们可以笑英文中的”你“和”你们”不分,因为都是YOU。美国人也抱怨过我们的英文,【他】和【她】从来不分。在汉语的白纸黑字里,他和她的性别一目了然,但是发音却相同,国人说英文时,一时脑袋反应不过来,也会闹He 和 She 不分的尴尬。记得我刚在美国读书时,跟美国室友谈论我的父母,室友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眼睛都圆了,她说她听得一头雾水,因为从我的谈吐中,一会儿妈妈是Him,爸爸又成了Her。
误会总是存在,看来要精通一门语言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母语自然天成,而外语必须要靠后天的勤奋(个别天才除外),否则稍不留神,就会闹出笑话和误会。
艺术没有障碍
侨报 2011 11.30
朋友格瑞丝上周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做一盘煎饺,然后陪她去参加一个Party,什么Party? 她的一个朋友出版了一本新书,激动万分,要好好庆祝一番。新书的作者叫托尼,我曾经见过他。他在一家公立中学当老师,业余时间全都献给了写作,一部小说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不知熬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在无数的退稿和投稿中挣扎,终于挣扎出了明媚的春天。
格瑞丝很早就告诉过我,在美国出书非常艰难,出书是无数美国人的梦。但是没想到托尼的出书之路会走得这么坎坷,折腾了十多年,才折腾出一本出版的书!成功了,过去的心酸,现在的幸福,都需要释放,需要同朋友分享。我和格瑞丝进了托尼的家,一屋子的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全都是祝贺的人。托尼很兴奋,眼睛里全是喜悦的光芒。他告诉大家,这本书对他的意义太重大了,可以改变他的职业,可以改变他的人生。许多人都在恭维他:从今往后,你就有非同寻常的生活,与我们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了。
我记得格瑞丝曾经说过,如果你有文章发表在美国文学名刊《New Yorker 》,如果你还有英语文学的硕士,那么你肯定能在大学找到一份教书的工作。如果能有长篇小说在正规出版社出版,那作者的位置就更高了,因为他(她)有东西留给这个社会,世界有了他(她)的脚印,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
格瑞丝把我介绍给众人时说:“她也是个写作的人,刚在中国出了两本书。”
“什么,两本书?”
满屋子大眼小眼,全都瞪大了,全都是惊奇和不相信。我只好耐心给众人解释,中国的出版业跟美国不同,可能没有美国的竞争那么强。其实想在中国出版书,也是相当困难的一段路。我不想多说,我那两部小说,早签了合同,本该在2010年就该上市,但是到今年的11月才出版,等待中的焦虑和郁闷,无处不在,像灰尘一样落满了我的心灵,似乎看不到明亮的光。熬到现在,书真的出版上市了,应有的快乐早被冲淡了。
托尼的夫人盯着我看了好几眼,眼睛里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她说:“我想起了,几年前的鬼节,我在格瑞丝家里见过你,你说你在考CPA,买了全套资料花了你三千多美元。”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最怕有人跟我提CPA,耗神劳心,费时费钱好几年,一直没看见胜利的光芒,不得已选择了放弃,走上了不敢保证成功但至少让我开心的路,那就是中文写作。
很多人无法不相信,我在一年内出了两本书,我必须拿出证据,否则我就是弄虚作假的冒牌货。我想起我在公司搞财务时,无论做什么项目都要Proof , proof(证据,证据)。我能说什么?我只能借助网络帮忙。我用托尼的电脑上了网,用百度的中文输入软件,找到了中文的亚马逊网站,书名打进去,两本书都争气,全都出来了!谢天谢地,两本书的封面题目都用了英语,现场的每个人都能看懂,一本是《逃离华尔街》:Escape from Wall Street;另外一本是《拐点》:Turning Point。无意中还有收获,我在亚马逊网站发现了我过去的散文集,那是两年前出版的。
鲜艳明亮的封面落在众人的眼睛里,怀疑的声音和神色一刹那都烟消云散了。我告诉他们,《逃离华尔街》讲的是一个中国女人角逐华尔街,征战金融商战的故事,通过故事想告诉读者,华尔街是怎样设立金融骗局的?国有资产是怎样在海外流失的?中国国企是怎样在华尔街投行之手栽了跟头?至于《拐点》这本书,讲的是一个舞蹈女孩波澜起伏的成长经历:从全运会开幕式上的孔雀公主,到美国中餐馆的招待员;从莫哈维沙漠夜总会的脱衣舞娘,到美国部队医院的注册护士……
众人一边听我讲书的简介,一边评头论足书的封面,许多人都认为,《拐点》这本书的封面设计得很漂亮,看那封面女郎妩媚动人的舞姿,便足以让人浮想联翩,有买书的冲动和激情。屋中之人,只有托尼更喜欢《逃离华尔街》的封面。格瑞丝说,以华尔街为主题的小说,应该设计摩天大楼的封面,那样才有华尔街的气势,喧嚣和繁华。托尼说,摩天大楼的封面太千篇一律,但是这个封面设计与众不同,一堵长长的墙,铺满了 “Wall Street”的字符,墙上被谁撕裂了一个洞,洞口暗黑无尽,里面有多少阴谋和迷乱?多少腐败和肮脏?听托尼这么一分析,众人也觉得有道理,因为 “Wall Street”直接翻译过来就是“有墙的街道”。遥想当年的荷兰殖民者,为了抵御英军的侵犯,在曼哈顿筑起了一堵长墙,那长墙便是“Wall Street”的前生。设计者用长墙和黑洞作封面,不能不说是一种匠心独运,只是他的这种“匠心”,有几个人能够理解?有几个人能明白那堵长墙的用意深远?包括书作者的我,当初也认为应该用直插云霄的高楼作封面,才能体现华尔街的气势恢弘。
时间眨眨眼就飞远了。聚会结束了,我带去的那盘煎饺也被众人一抢而光。格瑞丝后来说,早就知道你的煎饺会被吃光的。我说,你是懒,不想做菜,才把我拉去聚会的。格瑞丝说,你难道没有收获吗?你应该很骄傲了,聚会上大家都喜欢看你的书。我说我的书你们谁看得懂啊?不过是看封面的热闹罢了。格瑞丝点头说,真的,语言是有障碍的,但是图画没有障碍,谁都能看,谁能说出自己的理解和评论。
是的,我欣然同意:这世上有一类艺术是没有障碍,比如绘画、雕塑,建筑,多少经典光照人间,千古流传,不用语言交流,只以心去感受,灵魂便有了震颤。我曾在巴黎的罗丹艺术馆流连忘返,虽然我不懂一句法语。
在檀香山对您倾诉
2011 9 7
您站在夏威夷的阳光下,
面朝大海 ,
面朝彼岸的国破山河在。
惊涛拍岸,
卷起您的豪情万丈;
扶桑红了,
辉照你的气魄如天。
您是华夏的魂,
九州的神。
恍然间天地忽翻,
您从百年前的炮声中走来,
坚强的微笑在火光中闪耀
历史的天空依然回荡你的呼喊:
“复兴中华……敢为天下先……”
您挽起了时代的巨澜,
劈开了帝制的黑暗。
昏睡两千年的大地开始萌动,
让所有的声音都可以自由飞翔,
让所有的文字都可以恣意开放,
向往博爱平等的天空下,
民主与共和的花园群芳争艳。
您的声音随金戈铁马远去,
雨淋白骨的大地 ,
追逐不尽的权利和江山,
血流成河的纷争和暴乱。
当漫天的烽烟已成了记忆,
沧桑浮沉之后,
山河依旧,
人心依旧。
辛亥辗转了百年,
那个微凉的秋天,
我穿过檀香山的大街小巷,
寻找您“天下为公“的铜像。
低头谒拜的瞬间
热血激荡,
灵魂渴望对您倾诉,
却听见时光深处的一声叹息,
为谁?为谁?
为您的蓝图,
为您两岸的儿女依然还在等望!
文学是件奢侈品
2011.10.31
格瑞思是我曾经的同事,离开公司后,我们一直都保持联系。虽然一年只见个两三面,但每次见面都开心。那个秋天的午后,格瑞思给我打电话,她想上我家挖草莓苗。因为我曾经对她说过,秋天是培植果树的最好季节。秋天温度不高,蒸发少,果苗不容易因天旱而渴死。
在我家挖完了草莓,我和格瑞思便天南海北地闲聊,很快就聊到了美国的小说。格瑞思从小就热爱文学,高中时就在当地报纸发表过文章,进大学也是读的文学。只是大学毕业后,找工作处处碰壁,心情那个郁闷,像青春期刚一结束,就直接奔向更年期了。特别是到了感恩节,大家庭里团聚,兄弟姐妹总是免不了彼此攀比。学计算机的表妹,学电子工程的表哥,哪个不是一毕业就找到饭碗,还有自己的姐姐,两年护士还没读完,就开始在一家大医院上班了,单位还报销她的学费和书费。格瑞思知道文学是件奢侈品,不能当饭吃。为了有个正经的好工作,她去了商学院学财务,硕士毕业的第二年,便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后来跳了槽,我与她便有缘成了同事。
几年前,我们都在一家集团公司的财务部。我那时就知道她是个文学青年,因为午餐时间,常见她一人静读New Yorker– 美国档次最高的文学杂志。记得和她刚认识不久,她便给我推荐了一本赛金花的历史传记。出于礼貌,我装出有兴趣的样子,声声答应一定要把书找来看看。可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啊,有那个闲时间,我肯定拿去攻打CPA了(CPA是美国注册财务师的考试)。几年下来,我的CPA之路,可谓是屡败屡战,失败的母亲憋足了劲,可就是生不出成功的儿子。疲惫不堪的我,最后选择了放弃,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中文写作中去了。
格瑞思知道我常在中文媒体上发表文章,在电话里聊天时,偶尔会给我推荐几本英文小说,或者劝我去大学里修几门写作课。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我也试着在英文的森林里快乐游荡,看峰峦叠翠中的曲径通幽,听林中的风声混响着百鸟的欢鸣,只可惜底子太差,一进去就迷了路,一路辛苦一身尘,连方向感都没有,哪有喜悦的感觉!
那天在我家挖完了草莓,我对格瑞思说,最近看了一本美国2008年最佳短篇小说选。选集有20篇,从当年全美100多本文学杂志里面,细心挑出来的精华,算得上是花中选花,百里挑一,可是第一篇我就看不下去。不知道是生词太多?还是故事太散?我不懂,这小说好在什么地方?发光发亮在什么地方?这样的文章能入选,说不定是关系稿。因为格瑞思曾经对我说过,在美国期刊发表文章,也是要讲Connection (关系人脉),有人推荐的稿件跟自己瞎撞的稿件,纵然质量相差不几,但是命运大不一样。
格瑞思一言不发,接过我递过来的小说书,随便翻了两页,便坐了下来,定住了,两眼发神发光地读了下去,读后长长地感叹道:好小说啊,好久没有这样的享受了!那一刻,如醍醐灌顶,我忽然醒了,悟了:我无法与她分享文字的美好,虽然我在美国生活了十多年,文学的喜悦我无法体验!我在美国拿了学位又怎样?有职场的经验又怎样?是的,读报纸,听新闻,没有一点问题,对美国的影视,百老汇的歌舞剧,也有自己的眼光和见识。但是文学对我,依然是一条大河,浩瀚辽阔,从我眼前奔腾而过,可我就是无法看到彼岸的风景。
格瑞思自有她的一番道理:“文学比不得影视,影视是件休闲的日常品,大多数人都会用它来打发时光,因为看影视不用动脑筋,跟着画面和故事情节走就成。文学是件奢侈品,能读懂的人是少数,因为要用心和智慧去感受。我推荐你读十九世纪的英文小说,你总是抱怨很难读,满篇晦涩的句子,为什么难读?因为那个年代只有有钱人才能接受教育,读小说是件高雅的事,是上层人享受的奢侈品。”
自己的价值
侨报 2011.9.20
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在MSN网上闲逛,读新闻,也读各种八卦。前日读了一篇正经报道,名为《改变世界的少女》(Teenage girls can change the world ),全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小小年龄便作出了辉煌的壮举,实现了非同凡响的人生价值 。她们中有拯救祖国于危难中的圣女贞德;有少年登基的伊丽莎白一世 ;有面对命运,挑战命运的海伦·凯勒;其中还提到了科马内奇。
科马内奇是罗马尼亚体操运动员,在1976年的蒙特利尔奥运会上,震惊天下,一口气拿下了三块金牌,创下了体操史上空前绝后的辉煌,她当年多大?不过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少年一战成名,注定是一个惊艳的传奇。
同样的十四岁,同样的奥运会,却成了某个女孩的羞耻和伤痛。大概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MSN网上读了一条新闻,2000年的悉尼奥运会,董芳霄因年龄造假(把14岁改成16岁),被取消成绩,她唯一的奥运铜牌被收走。奥委会是怎么知道的?董芳霄因为报考国际裁判,报上去的年龄,与当运动员时的年龄,足足相差了三岁,黑字白纸的证据,她逃不脱!
北京奥运会期间,中国女子体操运动员的年龄,不断地遭到怀疑和打击。FIG(国际体操联合会)规定,运动员必须年满16岁才能参加奥运会。偏偏最敏感的时候,董芳霄不小心,昂头挺胸往枪头上撞,这一撞,肯定有人要牺牲。世界太大,而人又太渺小。人行走在这个世间,就得遵守这个世间的规章制度,古人早说了: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但是很多时候,这个世界是灰色的,没有绝对的白和黑。以事论事,根本说不清楚谁对谁错,谁好谁坏,只能说谁比谁幸运,谁比谁倒霉。
科马内奇是幸运的,她生在一个没有繁杂规章的年代。十四岁的奥运冠军,是英雄,是传奇,注定了她能名垂史册,流芳百世。同样的十四岁换到董芳霄的头上,那便成了弄虚作假的代名词。本来是少年英雄,也不敢在阳光下勇敢行走。董芳霄要怨,就怨生错了年代。因为当时光流逝,空间也在错位,恍然中的一个转身,轻舟已过了万重山,不再是从前的世界。
国际体操协会的官员们,有人做弊是不对,是应该认错认罚,但也请您们看看想想,这个规则公平吗?凭什么十四岁的科马内奇可以扬名天下,流芳百世,而十四岁的董芳霄要接受处罚?一生一世躲不开的谴责和羞辱伴随她,伴随她的还有她那坏死的骨头。一个极不公平的游戏规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冒险和做弊,因为大家都不是神,都是常人,常人的追求和想法。体操女孩的运动生涯极短,像春天的花,开得匆忙,也谢得匆忙,16岁才能参加奥运会,也不知道谁定的规定。上天造人本来就不同,有的人是大器晚成,有的人是天才早慧。
总是希望体操协会能改变规则,爱护天才。这个世界是需要天才来照亮人类的历史,无论是哪个时代,哪个领域。在《改变世界的少女》的报道里,科马内奇的十四岁,是传奇的代表,英雄的象征。由此可见,人类是欣赏天才,崇拜天才的,尤其是那些少年天才。
命苦的董芳霄,在年龄事件曝光后,被海外一家体操俱乐部解了聘。那些时间一想起她,我内心纠结,感叹不已,在一个淅淅沥沥的秋夜,还为她写过一首诗,名为《因为错过》:“错过一个指定的时间,错过一个迟到的空间,一刹那的无心坏灭,你便错过了流芳百世。谁把你推到到荣华富贵的彼岸?同伤病和冤屈相伴?算了吧,这世间水空月空,没有千古流漾的辉煌,也没有千古不灭的羞痛,所有的灯火都要熄灭,所有的声音都要消失。”
后来静心细想,觉得那首诗也太矫情了,想法太悲观了,为什么要说“所有的灯火都要熄灭,所有的声音都要消失。 ”董芳霄才多大?不过二十几岁,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去开创自己的新人生。爱护她的人应该鼓励她,面对生命中的逆境,应该向同行的大哥李宁学习,想想当年李宁的心伤,比她更痛更重吧。李宁是在兵败汉城时黯然退役的。汉城奥运会上,李宁带伤上阵,摔得一塌糊涂,别说金牌了,一块铜牌也没有为国家拿下,回国后,堂堂的国家大报都在头版骂他。还有人给他寄包裹,里面是刀子和绳子,让他自行了断。他转身而去,带着失败和沉痛,跨过人生的另一个拐点,在绝望中迎来了希望,最终以事业的辉煌开辟了壮丽的人生,向世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非同凡响。
祈愿“纪念之光”
2011 9 12
十年了,
还是不敢回看,
多少喜悦幸福的生命,
走不出漫天的火光和尘烟。
尘烟中孩子的父亲,
丈夫的妻子,
母亲的儿子,
奶奶最爱的孙子,
从此阴阳相隔。
跨不过血泪滔滔的长河,
再见你时只有在不醒的梦里。
那些蚀骨的痛,
碎心的念,
最后伴随了
航空母舰上的巡航导弹,
巡航导弹在伊拉克的黄沙中嗥叫;
武装直升机的火箭弹,
火箭弹摧毁了阿富汗的村庄;
村庄里孩子的父亲,
丈夫的妻子,
母亲的儿子,
奶奶最爱的孙子,
从此阴阳相隔。
跨不过血泪滔滔的长河,
再见你时只有在不醒的梦里。
今夜明媚的月下
两束蓝光如柱
照破纽约的长空
追忆已去十年的逝者
让我们用灵魂祈祷
不再冤冤相报
愿今夜的纪念之光 ,
化作永远的和平之光,
穿过大西洋,
穿过欧亚大陆,
它能照亮阿富汗的村庄
它能温暖伊拉克的黄沙。
跨过生命的暗影
侨报 2011.8
一道流光划过眼前,恍然中,我看见往昔的幼儿园,一排排巍峨的大柱子,顶天立地;午后寂寂的长廊,光影在无声摇曳。长廊外有座玲珑精美的欧式花园,每个季节都有花开,我现在都还记得夏天的紫金花,铺天盖地地娇艳,娇艳了我幼年的记忆。幼儿园坐落在重庆的领事巷,领事巷顾名思义,肯定是有领事馆的巷子。
抗战初期,国民政府从南京迁都重庆,重庆成了战时的陪都。许多国家的大使馆也跟随国民政府搬迁到了重庆。法国大使馆和英国大使馆就设在重庆的领事巷内,只是风云变幻,沧桑浮沉,在权利的变更中,领事巷内再也没有洋人的旗帜。领事巷的房子全部充公,那些教堂、礼堂、私家的别墅和花园,被统一规划后,变成了医院、学校、幼儿园、职工宿舍。当然,最好的地段给了部队,那威严的高墙外总是站着持枪的哨兵。
我跟着父母在领事巷长大,领事巷有我斑斓的记忆。最忘不了幼儿园内的一座礼堂,礼堂被改建成训练馆,厚厚的垫子,长长的平衡木,单杠和高低杠。那时我多大,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天天在礼堂练劈叉、练弯腰、一个连一个的空翻,偶尔还会把自己挂在单杠上,以倒立的姿态看世界。我看见了教堂穹顶的彩绘图,后来才知道那是耶稣和圣母玛利亚,他们一个断了手,另一个破了脸,全都是红卫兵们破四旧的业绩。
我们天天在礼堂练功,有一天来了个体操教练,要从我们里面挑苗子,冠军的苗子。老师把我推到他的面前说,这孩子功夫还不错。但他没有看上我,说我的胳膊天生不够直,不是练体操的料,于是把我推给了少体校的游泳队。
好日子结束了,我离开了领事巷,开始了我的运动生涯。记忆中的训练是紧张而艰苦的,半天陆上训练,半天水上训练,陆上训练我从来没怕过,最怕在寒冬腊月里,被教练逼着,跳进一池冷水,那水中像有密密麻麻的冰针,不停地扎你的脸,扎你的腿和胳膊。我们在水里游,教练提着竹杆在岸上走,看见哪个小朋友动作慢了,便一竿子打过去,怒声喝道: “不许偷懒,要与冷水作斗争。”
那是一个斗争的年代,什么事都与阶级斗争挂上钩。可怜的孩子们,只能在狭缝中寻找一点点快乐。那年的九月,毛主席去世了,举国追悼,游泳队也停了一个星期的训练。放出笼子的我们,欢喜得像蓝天下的燕子,根本无法理解那一群成人,面对毛主席的遗像哭得死去活来。以致于很长的的时间内,我们还在怀念那段快乐的假期。冬天很快来了,天寒地冻的季节是我们最怕的季节。一个叫宁宁的小队员对我说:”我怕冷,要是毛主席现在去世该多好。”我想也不想就接口说:”毛主席现在去世最好,我们就放假了。”
我们的话还没有断,麻烦就扑过来了。教练把我们两个揪起来,干脆利落地扔进了游泳池。我们身上还穿着毛衣毛裤,从池中央扑腾着游回了岸边。上了岸,一身湿淋淋的冷水,教练还不准我们换衣服,她眼睛喷着火,用手使劲地拧我们的胳膊,痛得我们想哭也不敢哭,她的声音充满了威胁:“我让你们乱说,我让你们乱说。”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一句话错了,许多人都要受牵连。虽然我们才六七岁,但也懂了人世间的无情。
两年后,父母把我从少体校转到普通学校。凭着体校炼出来的身体素质,我进了学校的篮球队和田径队,从小学到高中,它们伴随了我的少年岁月,美丽了我的记忆。只是那个冬天,两个小女孩的童心快语,却被教练扔进一池寒水,无法抹灭的往事,长长的隐痛,痛成了流光岁月中的一抹暗影。当我长大后,我从中国到了美国,美国的公共设施好,波光泠泠的游泳池随处可见,无论是在大学的校园,还是住家的小区。可我再也没有碰过泳池的一波碧水,就算出门旅游去某个海岛的度假村,我也经常忘记带上泳衣。
我一直把那段经历归咎为生命中的暗影。许多年后的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矫情,当我看了一个关于非洲女孩割礼的记录片。所谓女性割礼,就是切割女性生殖器,使其无法享受性爱,目的就是保持永远的贞节。手术不是在医院进行,而是由当地巫医操刀,手术工具是铁刀和小刀片,缝合线是普通针线,手术过程没有麻醉剂。那些六七岁的女孩子,不仅要忍受敏感部位的刻骨巨疼,还要遭遇大出血,止血剂呢?不过是地上的一把草灰。挺不过去的孩子就在汩汩血流中失去了生命,侥幸活过来的,也躲不过破伤风、尿道炎、阴道溃烂的步步威胁。
我一直痛恨封建社会的缠足,认为那是人世间对女性最大的摧残,谁能想到在地球的另一端,还有更加残忍和血腥的摧残。百年前的辛亥革命,让中国妇女走出了缠足之苦难。而在社会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尽管联合国卫生组织四处奔波,呼吁非洲诸国废除割礼陋习,但在那片土地上,愚昧依旧,残忍依旧,每年都有300万幼女逃不过灾难,逃不过非人道的割礼。
由彼及己,唏嘘不已,千思万绪后还是觉得自己幸运。生在一个幸福平安的时间段,至少我们的童年没有血与疼的残忍,也没有长年的饥荒,战火的威胁,瘟疫的肆虐,比起非洲的女孩们,想想童年的那段曲折,不过吃了几口冷水,挨了顿小揍,受了点小骂,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那是生命中的一抹暗影,一跨过去就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犯得着跟命运斤斤计较吗?只有在强烈的对比之后,我们才更能感恩岁月,珍惜生命。
2011年的夏天
2011年的夏天
流血流泪的夏天
地球在重病中呻吟辗转
挪威森林的枪响还没有消散
和谐号的动车飞出了轨道
血雨淋湿了
没有黎明的长夜
这世界是疯了还是病了?
一处一处的浓烟和烈焰
连绅士满街的伦敦
转眼也成了暴徒的火海
债务危机的风暴
谁也无法躲逃
吃错了药的股票
忽而掉了一地的恐慌
忽而又从尖叫中回涨
起起伏伏,跌跌荡荡
最是可怜人的心脏
阿富汗的战火一直没有停息
断翼的直升机
轰然堕向有去无归的漆黑
灵魂去了,
军人的遗体载回了故乡
却载不动太多的心碎神伤
谁还想得起饥荒的索马里
在这个夏天挣扎在死亡的边界
坚强的母亲抱起瘦骨如柴的孩子
熬过饥饿,熬过摧残
穿过硝烟,穿过战乱
失业笔记
2011.8
在暴雨中挣扎出一片蓝天,
从长夜里熬到一身霞光,
不就是为了那半月一张的支票,
支撑起房子和车子,
还有孩子的笑脸和夏令营。
当朝九晚五的轨迹消融在无涯的黑暗,
办公室的压力也成了奢侈的怀念。
不愿让生命线一点点碎断 ,
赤脚踩在玻璃渣的夜路继续朝前。
把多少简历,
放飞成了光明的鸽子。
等到两三声鸽哨,
掠过半明半暗的房间,
三十岁的目光面试五十岁的沧桑。
忍吧,忍吧,
是不是忍过了风刀霜剑,
就能熬到春暖花开?
2011.7.28
这个七月
这个七月像是下了火,从美国的西海岸到东海岸,到处都是翻涌的热浪,滚滚滔滔,肆虐地扑向城市和村庄。 炎炎烈日下,许多老人和小孩因高温脱水而衰竭,一周之内,二十多条生命被热浪席卷而去。 天灾和人祸 ,总是突如其来,我们防不胜防。关于天灾,人们在呼天号地之后,也是无可奈何,但是人祸呢?人们自有愤怒的理由,声讨的权利。
在这个流火的七月,我们已经心烦意乱,先是从从大西洋的另一岸,听到关于挪威的恐怖袭击,那个被世人赞成人间天堂的国家,那个颁发诺贝尔和平奖的国家,也出现了轰隆的爆炸,子弹的狂啸,散不尽的浓烟滚滚,满地的血流和哀号。还没从挪威的悲叹中缓过神来,从太平洋的彼岸又传来一个巨大的噩耗:“和谐号“高速列车惨烈的追尾事故,说是因为电击,火车无法开动,后面的火车轰隆而上,追尾撞去,结果四列车厢脱轨,掉到二十米的桥下…..
惨绝人寰的悲剧在这个七月相继上演。多少惨不忍睹的镜头让人不敢直视,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那些没有了孩子的父母,妻子与丈夫阴阳相隔,再不能见面!新闻图片里,一个瘦弱的浙江老人,跪在地上,再也唤不醒他心爱的孙女,晕过去后,只好被人架走……生命中为什么有那么多痛,那么多恐怖,那么多血泪纷飞?
如果说这两起事件都是人祸,很显然,挪威的恐怖袭击是蓄意的恶谋,而中国的高铁撞尾是人为的疏忽。蓄意的恶谋应该遭受谴责,但人为的疏忽也是无法原谅的,那些破碎的家庭,受伤的心灵,不会因为一声对不起,或者辞职下台,就能一笔抹去,从此开始新的征程。
还是这个七月。在七月的第一天,京沪高铁的正式开通,给了世界强烈的震撼,美国的几大媒体给了极大的关注,称中国的高铁日新月异,会给中国的经济带来翻天覆地的巨变。美国新闻评论员的声音,带着一半的惊奇,一半的艳羡,至今还在耳边回响。作为身在海外的中国人,我们有理由骄傲,为自己祖国的成就 – 那些闪光耀眼的世界第一:投资第一、标准第一、长度第一、速度第一。可是喜悦的花朵还没有开到一个月,漫天纷飞的血雨悲泪,把所有的繁华和幸福都冲走了– 悲剧的速度来得这么快,比动车的提速还快,可谓另一种世界第一,可是谁又需要这样的世界第一?
让我们把心静下来,把双脚踩在大地上,踏踏实实地做人做事,不要那么多的世界第一,不要那么多光艳艳的面子,闪亮亮的帽子。其实只要用心,只要有责任感,每一个人都能做好自己的事,医生看好自己的病人,工程师测准自己的程序,老师教好每一个学生,让他们的心充满了爱和关怀。长此以往,我们这个世界才会变得美丽和顺、平安静好,不再有这个七月的心碎神伤。
写给希腊的金融危机
2011
曾经花一样的日子,
葡萄酒一样的日子,
全都被金融危机那头魔鬼,
撕咬成支离破碎的痛。
奥林匹斯山下听不见幸福的欢歌,
艾琴海畔不再有迷人的舞姿。
警察的催泪瓦斯,
驱不散愤怒的人群,
滚滚的浓烟和烈火,
街头满地的玻璃渣子。
她曾用她的繁华和民主,
照亮过世间愚昧的黑暗。
只是千年的沧桑之后,
只剩下回望的吁唏。
美得窒息的海岛就要被贱卖还债,
是谁在卫城的神庙祈祷跪拜?
不知道雅典娜的智慧,
宙斯的威力,
阿波罗的青春和光明,
能否可以挽回从前的绮丽?
三角洲的小村庄
密西西比三角洲的小村庄
布鲁斯和爵士乐的故乡
一群大雁掠过秋天的晨光
大号、小号、黑管、单簧
人们自由地舞蹈歌唱
不理睬开过来的航空母舰、巡洋舰
不理睬百万吨集装箱货轮
在黎明的霞光中抛锚启航
还有夕阳里的豪华油轮
渐行渐远在苍海的尽头
风平浪静的几百年,
人们驾船出海捕鱼网虾
土地上长着棉花,大豆,核桃树
沧桑陈旧的小木房
房子外挂着渔网还有刚洗好的床单
钻井平台的爆炸
是人类贪婪的报应,
谁愿意再提起墨西哥湾的污染?
受了重伤的大海还在哭泣
百年简朴的日子不再回来
从电影看到现实
侨报 2010 10
前些日子,陪朋友又看了一遍《2012》,那无以伦比的想象力,无边浩劫的瞬间毁
灭,磅礴阔大的惊天气势,震撼冲击的,不仅是人的眼球,还有人的心脏。它让我
回想起了多年前的另一部灾难片《后天》(the day after tomorrow)。同一个
导演,同一个剧组班子,但我更喜欢《后天》。不得不承认,《2012》的气势更
恢弘,视觉效果更强烈。这不奇怪,因为事隔多年后,技术更进步了。但是从电影
的艺术性而论,《后天》的故事情节更精彩,人物对话更简练,逻辑更清晰。
《2012》人物众多,线索复杂,却没有一条清晰明朗的故事线,而电影中一些交代
不清的感情戏不仅让人莫名其妙,更让人啼笑皆非。
我记得有个好莱坞的剧作家,曾在奥斯卡的颁奖晚会说过的一句话,大意是:电影
技术日新月异,年年都在发展,但是故事和人性却是永恒不变,千百年来永远感动
人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还记得《后天》,不是它气势恢弘的视觉力量,而
是闪烁其间的人文关怀。有一个镜头至今记忆犹新,当冰风暴袭击北美大陆,自由
女神四围冰原无涯,成前上万的美国人涌向墨西哥边境,争当墨西哥难民。想想现
实生活中,成千上万的墨西哥难民奋不顾身,穿过漫漫边境线,偷渡到美国的境内。
只是风水轮流在转,一切都在变化,还有更大的灾难要来!美国你要作好准备,你
也要有当难民的一天。每次一回想起这个细节,不得不佩服剧作家精彩美妙的想象
力,想象力后面的远见卓识和悲天悯人,让人敬仰而感叹!
后来同先生谈及《后天》这部电影,他和我一样,对美国人当难民的这个细节,印
象最为深刻。提及如今闹得沸沸腾腾的亚利桑那州的移民法,对墨西哥移民明目张
胆的歧视和不公,我先生说了一句话:“其实应该为自己的明天想想,明天或许我们
的运气并不好。”可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德碧,却是移民法的支持者。她的理由是:“先
管好自家人的温饱和工作,才有精力管好人家,如今美国这么多人失业,这么多的治
安问题,要那么多非法移民干什么?”我反驳她的观点是:“你是合法的美国人,因为
你出生的命好。非法移民只是命不好而已,但他们也是人,为什么没有追求幸福的权
力?”
思想观点的迥然不同,并不妨碍我们多年的友谊。我们周末依然聚在一起吃饭聊天,
在家庭影院里欣赏各类大片小片。德碧有天问我:你这么无私,让非法移民天天
住你的房子,天天吃你的饭。 我老实回答:就算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天天住你
的房子,吃你的饭,更别说非法移民了。但是我们可以给弱者微笑和祈祷,哪怕一
点点帮助也好。
满城的野黑莓什么都知道
2010 10 6 开始 侨报 连载
孟悟
mengwubao@hotmail.com
(一)
美国西海岸的一个小城,离太平洋不近不远,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城市没有什么奇异的风光,悠久的历史,但漫山遍野的野黑莓在春天一起开花,在夏天一起结果,那规模,那气势,也是浩浩荡荡,惊天撼地。于是城市多了一个美名,叫野黑莓城。叶梅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座长满野黑莓的地方。
叶梅笔记本有张相片。那是一张葬礼的相片,记载了一个半明半暗的日子,牧师领着一群人在墓地为死者祈祷。墓地四周闲散着几丛野黑莓,或许可以听见埋在地底的悲伤和叹息?曾经的奢望和抱负,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似乎都在思考,纵横叠错的喜剧悲剧,谁也没有注意摄影师的镜头正对准了他们,成全了一张远距离的,无意识的合照。叶梅在合影中很快捉到了自己,还有自己身边的一群人,虽然每个人的脸都那么模糊暗淡,他们曾经在她的生命中鲜亮过,灰暗过,以不同时间,不同的方式插入过她的生活,给了她嘈杂纷繁的体验。
在合照里,叶梅身边站着一个漂亮女人,她叫尼可,尼可头带宽边蕾丝帽,显得与众不同。叶梅和尼可初识的时候,两人都是校园的研究生,合租一栋汽车房,汽车房前的野黑莓荆棘铺天盖地,果子在夏日盛大的太阳下妖媚着,揉碎了一地的阳光,阳光像闪动翅膀的鸟在窗帘上扑腾,带着几分莽撞和迷惘。
叶梅第一次见野黑莓的时候,并不知道那黑亮黑亮的果子还能吃。她刚到美国时就被人警告过,树上的果子,草地上的蘑菇,千万不要随便吃。就算吃不死,吃到急救室,那医疗帐单也要把你吓得半死。叶梅刚到美国是单身,没到半年就跟一中国留学生结了婚,因为孤独,也因为寂寞,还有个原因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确实省钱又温馨。
丈夫比叶梅先到美国,自然也比也梅先拿到学位。丈夫一毕业,坚持要海归,叶梅是山崩地裂也不归的人。都说女人爱美国,这没有假。男人需要一种成就感,来自骨子里的自豪和认同,很多人选择了海归,这跟报效祖国几乎牵不上关系,只是一种心理的需要。叶梅缺乏这种需要,流泪咬牙,还是跟丈夫分了手。有的人同情她,有的人讥笑她,还有不怀好心的人打着帮忙的旗号顺便吃她几口豆腐。她只好到处找房子,最好远远的,离开研究生公寓 —— 那是中国人扎堆的地方,流言像乌鸦一样四处欢腾。她后来才知道,流言在哪儿都欢腾,只要有人。
尼可成了叶梅的二房东。搬家的第一天,尼可欢迎新房客,烤了一大盘野黑莓蛋糕,满屋子浓浓的野黑莓果香,在空气中流转飞舞,心魂都醉了。那年她们都在商学院选同样的课,尼可总是说,你读书真是拼命,商学院的课已经够沉了,你还跑去计算机系选课。叶梅对她笑道:毕业后想去银行当金融师,估计英文差了点,只好多学一点武艺。你是美国人,当然不用担心。尼可摇摇头:我是英国人,大二来的美国。那时父母闹离婚,她每日的心情比伦敦的冬天还阴冷,定了心想逃,独自一人到了美国,又幸运骗了奖学金。习惯了美国西部的阳光和蓝天,十一月还可以穿一身薄裙在晚风中散步,尼可说,永远也不想回潮湿的故乡。她的故乡是一个叫巴思的小城,离伦敦不远,小城很美,处处都是鲜活的油画,但是尼可不留恋。
尼可留恋的是那些绮丽记忆中的人和事,往事拼凑的动画,有云烟滑过,那么遥远,那么动人的虚幻。那年她才十七岁,去希腊度假,城市里偶遇了一个海军,然后就是一场浪漫的夜。叶梅说:你好大的胆子,我十七岁的时候,连男生的手都没碰过,悄悄喜欢上一个男生,也不敢表白,有天下大雨他撑着伞送我回家,静悄悄地靠近他。尼可听了笑:我知道你,早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撕碎。叶梅也笑:别以为人人都是你一样的母狼。
叶梅和尼可毕业的时候,美国的经济正旺着呢,两人找工作都没费神。叶梅找到CSL公司 — 本州最大的计算机公司,尼可在美国银行当了金融师。叶梅刚工作时有三个月的培训,培训老师是个日美混血儿,叫特瑞,是公司的资深工程师。三个月的培训还没完,特瑞同叶梅就上了床,也不知谁先勾引的谁。叶梅是这样回答尼可的:他说他喜欢中国的炒面,我就给他做了一份,里面还加了鲜虾和鸡蛋。尼可笑道:吃完就上床了吧?明摆着就是你勾引他!你其实也是一头母狼。
尼可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或许每个人的心头都有一匹狼吧。就算叶梅勾引特瑞,也勾引对了。特瑞生在美国,性格上却秉承了日本母亲的执着和保守。他喜欢叶梅,安心要娶她,并不是那种耍耍玩玩,开心一刻的人。但是他有话说在前面:结了婚你可以上班,最好别和我呆在同个部门。那个部门只有十几个人,上上下下全认识。叶梅的专业和其他部门又对不上号,特瑞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出去重新找吧。
重新找容易吗?叶梅不像特瑞,什么样的新程序都喜欢摆弄,自有一种乐趣。叶梅想安稳,恨不得一辈子搞一样搞到退休。现在因为要嫁人,工作又得换。叶梅摇摇头:我真的觉得累。“你累什么累。”叶梅手指上的定婚钻戒亮晶晶的,晃得尼可眼酸舌凉:“还是你聪明,找个美国丈夫,连H1(工卡)都省了,直接奔绿卡。”但是叶梅还是羡慕尼可,尼可是银行的丽人,每天都穿得隆重盛大,工资都花在了女人的装备上,鞋子挂了一长溜,全是欧洲进口的,十几二十套名牌套装,霞红的,水绿的,淡海蓝的……叶梅说:难怪你天天喊穷,有这个必要吗?我要是你,五套就够了,只要一周五天不重复。尼可瞪了她一眼:你天天同机器打交道,机器才不管你穿的是草鞋还是高跟鞋。叶梅的舌头也不软弱:你天天同上层人打情骂俏,装备若是差了,怎能钓金色的大鱼?我还不知道你,一般般的美国鱼你才看不上眼。
特瑞这个工程师,也就一般般的美国鱼,但是叶梅满意这条鱼。叶梅想想自己,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又过了三十,若是放在国内的市场,不是跳楼货也是地摊货。特瑞长得青春明朗,还小自己两岁,她也算中了彩的女人。最难得的是特瑞有东方血统,喜欢米饭和炒菜,两个人的口味一上来就和了拍子。平时的交流多是英语,偶而也客串几句国语和日语,都是相互教,相互调剂,调剂出一种温暖活泼的气氛。叶梅小时候练过书法,心血来潮的时候,研了墨,写了一个“爱”,一个“诚”,特瑞像当宝贝似的把“爱”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诚”便留给了自家的客厅,后来日本婆婆见了,还当叶梅是艺术家。叶梅得了鼓舞,又送了婆婆一个“樱”字。
(二)
新婚总是甘美的,甜甜鲜鲜,像刚熟的蜜桃。叶梅听特瑞的话,一结婚就把工作辞了,想着以后还可以慢慢找,她心头也不急。婚后总有一大堆事情,他们刚买了栋房子,选窗帘,订家具,请花工植树种花,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年。小两口都不是急想当父母的人,也没想要孩子。叶梅那天正在家里舞文弄墨,电话响了,是尼可,她喜气洋洋地告诉她:我升了主管,今晚我们出去喝Gin(一种酒)。叶梅听了,墨笔一扔,几滴墨汁撂在白纸上染成一只愤怒的乌鸦,乌鸦像是对她叫:“你要出去工作!人家都在进步。”
新世纪没有新气象,太阳总爱躲在云后面叹气。本来就哮喘的美国经济,又被“9 .11”拦腰一拳,晕黑了半天虽然没栽下去,但也直打颤。很多人都说,自打小布什那家伙在白宫开始工作,很多人就失去了工作。叶梅网上一阵查,报纸一阵翻,好不容易挖了家高科技小公司。
特瑞说,那种小公司最骗人了。叶梅说,老板看上去挺慈祥的,干满三个月的试用期就给我转正。特瑞不信:什么慈祥,慈祥的老板会发财?试用期的三个月,为什么给你签自由职业(Free-lancer ) 的协议?说白了公司就是想省钱,不想帮你缴医疗费,还有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失业金。叶梅似乎也想得开:就当这三个月给人做丫头。
她是在商学院读过书的人,理解老板铁公鸡的行为。老板刚立起一个企业,目标就是要找钱,最好以最低的成本摘最大的利润,于是省钱的招数五花八门,吝啬得让人想吐。叶梅上班的第一天,项目经理先派任务,任务派完了没有走,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有话:公司老板为了省开销,已经辞退了清洁工,所以每个员工轮流做清洁,比如这个月我管吸尘,下个月你倒垃圾。叶梅上班的第一个月就被分配扫了厕所,组里的同事都笑她运气不好。
公司在硅谷有合作项目,叶梅和同事定期要飞加州,出差肯定要住宾馆,一个季度下来,老板心疼得像摘了他的心肝。后来居然想了个损招,干脆在硅谷买了套破公寓,两室一厅,只有一个卫生间,凡是出差的男女,都往破公寓送。叶梅记得那次一男二女出差,她和女同事共用一个卧室。半夜女同事不见了,隔壁传来吁吁的喘息。第二天大家都装作没事的样子。叶梅也装作没事的样子。回了家,叶梅没有告诉特瑞,怕特瑞疑神疑鬼,疑到自己身上,引火烧身,坏了夫妻感情,但秘密压在心头像铁沙,她只有吐给尼可:两个人都是结了婚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搅上的,要怪只能怪老板是个葛朗台。
这样的老板坐阵,加班更是家常便饭。合同快到期的时候,办公室深夜还是灯火辉煌。客户是法国公司,为了照顾法国人,电话会议便定在凌晨四点,于是公司上下的人干脆打地铺,眯上两三个小时,又要起床开会。尼可说:我也常加班,但也没加得这么变态。这种颠三倒四的工作也没有几个人活得出来。由于压力过大,许多同事都喊头疼,老板的秘书常给员工发特效止痛片,那花花黄黄的药包装,总让叶梅想起慢性毒药。
老板总是装着和蔼的样子,每个员工的生日他都记得,送一个大蛋糕,再搭几句体贴的话。圣诞的时候,他邀众人去他家快乐,新鲜的龙虾和螃蟹腿,烟熏的嫩三文鱼,大盘大盘的稀奇水果,超市上很少见过。葛朗台什么时候成了慈善家?他笑眯眯地告诉大家:这就是我们自己吸尘洗马桶,省下来的清洁人工费。叶梅觉得老板贪是贪,但毕竟是个老实人。于是闷着头,起早贪黑,挣完了三个月的表现。可是老实人却告诉她:我是真心想留你啊,本来有桩大业务,是纽约美林证券的合同,结果世贸大楼一撞,合同也撞飞了。
(三)
尼可双手打在桌上:上当了,上当了,白喝了你几个月的廉价血,这种老板是蝙蝠洞里扑出来的吸血鬼。叶梅气得两眼发黑,气也没有用,特瑞早劝过她。她喝了一口当地产的野黑莓汁,稍稍缓了口气:好在特瑞不在乎,我也没有养家的压力。尼可叹了口气:还是你幸福,女人真的没必要又冲又杀,你看我,还要自己花钱办绿卡,工作也不敢丢。
尼可的咖啡桌上散着几本花花绿绿的女人杂志,叶梅笑了笑,顺手挑起一本“LUCKY”,对尼可大声念道:“怎样发现百万富翁的丈夫?” 尼可站起身来哼道:“我才不信那些屁话,这世上哪来的免费火鸡。” 叶梅说:“你年轻漂亮,找个像样的丈夫又不是难事。”尼可摇摇头,点了一根烟: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尼可的梦曾经高远宏大,像雪山上的秃鹰,秃鹰也有飞累的一天,瘫在地上成了鸡。她参加单身妇女俱乐部,星期天又去教堂,那里有单身同龄组的学习班,学习圣经都是幌子,男人女人在圣经的掩饰下眉目传情,设言托意,如果意和了,就单飞了,再也不回教堂歌唱耶稣。尼可原以为教堂里的男人都是绅士,文质彬彬好教养,没想到到处都是裹着羊皮的色狼。第一次约会就想同你上床,尼可一拒绝,他还嘻皮笑脸地说:我知道你们女人的游戏:不让男人轻易到手,以为装出淑女样子说‘不’,就可以把男人的心高高吊起,让男人欲罢不能,反奋勇向前。其实骗谁啊,三十几岁的女人其实就是一头饿狗,一根碎骨头也乐得她四脚朝天。
叶梅听了也想骂人。尼可说,她的运气就这么坏!遇见的男人都是变态。好不容易找个心仪的,有好职业,也有好面容。和他跳了一场舞,看了两场电影,银色的月光下,河边公园的风像温柔的手。他搂着她轻轻的一吻,那样的温暖贴心,她就是要这样的烂漫——女人就是烂漫的动物,哪怕老了也是这样的心态。他后来把她领回了家,她以为有个绻缱缠绵的夜,却在他家的卫生间发现了个骷髅。“他把骷髅当作香皂盒!”
叶梅并不吃惊:美国人是群疯子,我还见过骷髅造型的咖啡杯。尼可说:那骷髅不是艺术品,是真人的,他的地下室还散了一堆骨头,不知是动物的还是人的。叶梅这下也吓坏了,想起了电影《沉默的羔羊》,抖着发青的嘴唇说:还好,还好,你逃出来了。
(四)
尼可最恨移民局,抱怨多得像夏天的蚊子,什么“态度恶劣”,“效率低下”,叶梅听得耳痛,随口吐了两句:我知道你的心思,英国是美国的祖国,来自祖国的人民,应该有一条绿色快道,怎能和杂等肤色混在一室。尼可听了,没听出挖苦,大垮垮地接过话:“那也不过份啊。” 叶梅心想,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棵白洋葱!
尼可刚来美国时,感觉可好了。英国不是美国的祖国吗?美国没有文化,就该崇拜英国。但是尼可还是喜欢美国,自由、宽广、温暖、无拘无束,窗外总是阳光灿烂,夜里的月光也明亮。她一毕业就拿了工作,得了H1工卡,紧接着便奔上绿卡的跑道,跑道上的人真多啊。半年后移民局来了信,通知她去面试。
面试大厅闹哄哄的,只有两个窗口,挤满了各种肤色的人,她交了材料,惶惶地坐在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叫上她的名字。她身边一个墨西哥妇女正在喂奶,光明正大,露出南瓜一样的乳房;一群小孩上窜下跳,追闹着,也没见谁来管管。两个黑人在窗口大声嚷嚷,移民官竖起眼睛对黑女人说:你没有收入,我们不能收你丈夫的材料。黑女人两手拍打玻璃窗:我丈夫刚从卢旺达的死人堆里跑出来,你不给他办绿卡你就是要他回家送死。她气势汹汹,声音比打鼓还磅礴。尼可看得眼呆,感觉像掉进了第三世界的难民营,营地里空气不流通,一阵阵的汗臭和体臭,熏的人头疼,她只能忍着。她和他们站在一起,谁也不比谁高贵,都是外国人。她看见一个花衬衣的黑青年站在另一个窗口,移民官问他,你是怎么来的美国?他说偷渡过来的,在海地上的货船,吐了几天几夜才靠了美国的岸。说得坦坦荡荡,一点都不含糊羞怯。偷渡的人居然这么理直气壮,也只有美国才有的现象。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眼角里挂着一个年轻白人的笑,她的心忽然暖了,定了,长长的黑洞点了灯,照破一片混乱和喧嚣,她总算找到了同类。
他叫约瑟,德国人,手持L类签证,L类签证是给跨国企业的经理,往返可以免签,但总是不如绿卡方便利落。约瑟没想到山姆大叔的绿卡这么难和烦琐,折磨得人吃不下饭,走不了路。他告诉尼可,母亲生病了他也不敢回家,唯恐误了移民局的面试,这一误,又不知要熬到猴年马月。尼可说,我在英国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折磨。约瑟说,我在德国又何曾受过这样的煎熬。两个人同时环视四围,会意地笑了。
周末那天,尼可给叶梅挂电话,她在“星巴达克”买了一袋上好的咖啡豆:French Roast(法式烘烤,用碳火精心煎培每颗咖啡豆),捣碎研磨后,再用French press(法式咖啡壶)熬煮。叶梅进屋的时候,满屋子的咖啡香比浓酒还醉人。那天叶梅第一次见约瑟,还吃了他带来的巧克力,不甜,微薄的幽苦,裹着浓烈的醇香。尼可说:巧克力和咖啡是一对姐妹。约瑟对叶梅笑道:咬一口巧克力,再喝一口咖啡,尝尝是什么滋味。
约瑟又提起绿卡的事,咖啡香里飘出了淡薄的异味。尼可的杯子在桌上一响,又开始申讨移民局的万千丑恶。叶梅说,确实丑恶,但是它的丑恶是公平的,一视同仁的。不管你来自哪个地方,不管你的家在富裕的西欧,在荒凉的非洲,也不管你是天上飞来的,海上漂来的,还是翻山过水闯来的,在移民局的大厅里都得排队,这片土地上众生平等。约瑟说,你们听过一段笑话没有,就是笑话移民局:No matter you are from motherland or mother fucker,they treat you all equally (无论你来自祖国母亲,还是X你母亲的,他们都对你一视同仁,没有高低贵贱。)祖国母亲还用问吗?肯定是指英国和她的人民,X你母亲的会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那些成心和美国张牙舞爪的国家,防不胜防的恐怖分子。
叶梅说,移民局那帮人够搞笑的了,“9 . 11”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没把那几个劫机份子梳顺,三个月后,那几个劫机犯的续签又批了,还寄回了他们的学校。约瑟说,还有更喜剧的,记得那天在移民局填表,表上有个选择项,你是恐怖份子吗?尼可笑道:有这么蠢的恐怖份子,一声不响就画圈了?设计表格的人好智慧。叶梅马上接口道:他们真的智慧,表格上问你眼睛的颜色,蓝色、棕色、灰色……这些都算正常,可偏偏出了个粉红色的选择项,也不知哪类人的眼睛是粉红颜色,莫非外星人也想移民美国?
叶梅在厨房帮尼可准备晚餐,晚餐是一道传统的意大利菜:lasagna(千层面),菜的成份也不复杂:奶酪、意大利通心份、番茄肉泥,但尼可有意作了改良,添了姜丝和蒜泥。她受了叶梅的影响,叶梅母亲是四川人,做菜总是离不开姜葱蒜,叶梅虽然是在上海长大,但也是吃着辣椒长大。约瑟吃得很开心:不错,不错,意大利的千层面跑出这个味道。尼可说:这不是意大利的千层面,这是希腊的千层面。千层面的原产地在希腊。叶梅对她笑道:我知道你忘不了希腊!尼可低了低头,脸红得像草莓。越瑟中途上了趟卫生间,叶梅对她一阵耳语:约瑟长得可爱,工作又好,步子还不快点?尼可说:人家结了婚的。叶梅摇摇头:结了婚怎么没戴戒指?约瑟正好回来,听见二人的私语,也不回避,正大光明地说:我一结婚就胖了,手指也肥成了个香肠,戒指卡在肉上痛。叶梅和尼可都笑了:你如果也算胖,满世界的男人都成了肥果冻。
(五)
叶梅回家的时候,带了一盒添了姜蒜的千层面,她是有心想让特瑞尝尝。尼可其实很懂事,每次叫叶梅,也没忘邀上特瑞,但特瑞天性不爱闹,听说有陌生人在场,说什么也不想去,宁可呆在家里玩电脑。
日子长了,叶梅对特瑞也多了怨言。她对尼可说:刚结婚那阵,不管我是在烧饭,还是在上网,他每次一回家就把我高高举起来,然后就说好爱我,好想我,那时候真是开心!现在呢,他一回家就喊肚子饿,吃饱了就窝在他的工作间,要不打游戏,要不鼓捣计算机,计算机的零件和电线,一路走一路扔,居然扔到了客厅,连卫生间也没放过。有天我要吸尘,只好把散乱的零件叠在一起,他回家居然朝我咆哮,谁动了他控制器的按钮,电脑发出疯颠颠的命令。
人这一生起起伏伏,哪可能天天花好月圆。尼可的眉头皱得像树皮,扬声打断叶梅的抱怨:我还没有丈夫!叶梅的抱怨并没完:我还没有工作!两个人都在寻寻觅觅,寻觅的过程多是冷冷凄凄的戚戚。
叶梅满世界找工作,满世界都在裁员,哪来的工作?怎么办,只好自己动手,给简历涂点胭脂,抹点口红,画了个鬼脸壳。尼可说,你哪来的胆子装鬼。叶梅说不装神弄鬼就挖不到工作。有家猎头公司看了叶梅的简历,信心百倍把她派出去做高难动作。那是家肉类加工厂,建在密林深处,羊肠子一样的乡间小路,路两旁长满了密密挤挤的野黑莓。野黑莓正在开花,白着,粉着,紫红着,发泄着整个春天的郁闷。
叶梅的车轮压在碎石子上,“格格碰碰”的乱响,每次开车她都诚惶诚恐,稍不留神就和横冲直撞的鹿子撞个满怀。她还压死过一条乱跑的蟒蛇,足有两米长,黄黄绿绿的花纹发亮,吓得几夜都没合上眼。尼可说,本地哪来这么大的蛇,也不知是哪家人的宠物,好不容易逃生出来,却冤死在你的轮子下。这还不算惨的,那一天她糊里糊涂,把工厂的系统给搞死了,千呼万唤它也醒不了。办公室五六双眼睛盯着她,她像蝙蝠一样挂在上面下不来。有个客户的眼睛本来是蓝的,结果气绿了,绿得还发粉红。叶梅忽然想起了移民局的表格 — 他们没有搞笑,还真的有粉红色眼睛。
受了刺激,叶梅再也不想出门工作,也不跟特瑞诉苦,因为特瑞总是说:别跟我吐牛屎,谁拿着枪逼着你去工作?她是个情感丰富的人,需要爱和宣泄,总想和丈夫谈谈心情,分享细腻的苦乐。特瑞还是那个样子,总是喊累,吃饱了就关进工作间。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工作间轰轰隆隆一阵响,似乎整个房子都要轰垮了。她知道他在测试游戏软件 — 他的一份兼职工作。过了一会儿,轰隆声停了,他推门出来,强行要她参观:一部连一部的计算机,靠着墙,列了长长的一排队伍,他以为他是将军在检阅队伍?就这样了,他还没过够瘾,又想在网上再购芯片。
“它们就像一座城,一座野黑莓城的模型。” 特瑞小心打开芯片盒子:“这是水塔,这是火车站,这是居民房,你看中间这栋高楼……” 叶梅眨了眨眼,歪头笑道:“这栋高楼像尼可上班的银行。”真是神奇浪漫,不可思议,谁把芯片变成一座城市,城市有思想,绿森森的,带着诧异闪光的表情。
特瑞闷声不响,眼珠子定在“城市”的上空,他一旦工作起来就像老和尚入了定。叶梅只好栽在客厅的沙发上,晕想了半天,也没开电视,不知道怎样耗过今晚和明晨,漫长无涯的时光,她是时光里迷了路的小鸟。给尼可挂个电话吧?最近老是找不着她,是不是开发了新情人?
尼可说哪来的情人。她最近在一家业余舞校练芭蕾,每天坐办公室,屁股都坐大了,世上哪个男人喜欢大屁股女人。叶梅嘻嘻笑,说起在中国时,把大屁股比喻成箩筐和澡盆。尼可也笑:她小时候和同学吵架,同学骂她的屁股大得像火鸡,她回同学的屁股一个赛五个,进剧院看《猫》得买五张票 –占五个座位。叶梅笑得心肌梗塞:都以为英国出产绅士和淑女。尼可马上接口道:到处都有泼妇,但在欧洲谁也恶不过德国女人,不信去问问约瑟。叶梅马上问:约瑟的绿卡怎么了?尼可说:就差最后一关了,他刚才还打电话来,请我们今晚为他祈祷。
是不是上帝听见了祈祷,施了圣恩,约瑟的绿卡转眼被准了奏,七百多个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出了太阳,融了冰雪,化成一江喜滋滋的春水,春水两岸的野黑莓花正甜蜜地开放,一春天的欢声笑语啊。约瑟要请二人吃饭,定在城内一家意大利餐馆。他知道叶梅是结了婚的人,也顺道请了特瑞。尼可说:算了吧,就我们三个,她那个丈夫闷在家里造电子野黑莓城。叶梅也同意:他不在也好,否则话也不敢乱说。
(六)
叶梅看好时间,准时进了餐馆,只见约瑟坐在那里左顾右盼。尼可呢?尼可也是没有办法,临时困在银行加班,同事家里出了点事。同事的女儿当交换学生在伦敦呆了一年,有了英国男朋友。女孩儿忙乱了一阵子,要把他弄到美国来,结果文件不知哪儿出了错,未婚夫僵在美国机场,就是出不了海关,最后颠来倒去,被移民局送上了回家的飞机。同事和女儿在机场外面气得直跺脚,没有用!到底是母亲先静下来,一边安慰女儿,一边跟男孩的父母通了话,然后又陪女儿冲进了移民局。移民局的官员好心建议母女俩:文件出了错,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干脆结婚吧,肯定来得了美国。女儿在一旁叫道:结婚是人生的大事,谁想搞得这么草率!母亲说:那么多偷渡的人上了美国的岸,你们不遣返,英国是美国的祖国,祖国的公民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昨晚的新闻刚报道了海地的偷渡,一船船的人即将靠岸,移民局派了快艇要把他们逐到公海,一群黑人记者怒闯国会:“你们这群野兽,讲不讲人性和道德,那是我们的姐妹,那是我们的兄弟!”叶梅后来对尼可说:美国的黑人和海地的黑人,攀什么兄弟姐妹,其实血缘远过了太平洋。满船偷渡的中国人被扣住了,从没见一个华人记者出来喊几嗓。黑人在美国就是这么团结,只有团结的人才不遭欺负。
听了尼可同事的故事,惹得叶梅一阵浮想:被移民局遣送回国的英国人,如果换成了中国人?不知又会拉扯出多少国恨家仇。叶梅对约瑟说:我有一本中国护照,在日本遭过冷脸,在欧洲受过浊气,连印尼这样的国家还对我翻了半天白眼,中国到底是个敏感的民族。约瑟笑了笑:其实每个民族都敏感。叶梅笑道:别给我说敏感。日尔曼民族的优越感才旺呢。
窗外夜静。约瑟沉沉叹了声气,他是东德人。德国统一后,西德倾国支援东德。当统一的狂热和激动降温后,西边抱怨了,东边的贫穷和落后,拉垮了他们的生活质量。东边的人并不领情,再痛苦的记忆里也有温柔的光芒,他们开始怀旧,怀想社会主义的温暖、和平、纯朴自然,没有失业,没有恐慌,国家的主人翁,人人都有工作,人人都有公费医疗。约瑟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在中学教音乐,一家人过着高尚体面的生活,他们的公寓宽敞明亮,阳台上的玫瑰开得喜艳,厨房的烤箱总是散发出奶酪的暖香。他们幸福、快乐、知道感恩,可是柏林墙垮了,平静的生活也垮了。第二年夏天,刚满十八岁的约瑟收到表哥的礼物,那是一条红格子领带。“不是你们的红领巾。” 亲戚们都笑了。约瑟恨不得把领带朝表哥的脸上仍去,但他还是忍住了,体制散了,父母都失业了,他想去美国留学,他需要表哥一家人的帮助。
约瑟告诉叶梅,在西德人的眼睛里,东德人似乎住在洞穴里,穿着兽皮啃半生的野猪腿,连他的妻子也是这么认为。他从不多嘴,他们要怎么想就怎么想。他红领巾的童年是纯亮的,并不似西边人想象的那么阴暗险恶。蓝天下的东柏林,施普雷河静静地流着,菩提树下的大街,国家歌剧院,纪念堂和教堂,马克斯和列宁的铜像,在历史的阳光里庄严肃穆着,人心是温暖宁静的。清朗的阳光下,少先队员举着红旗穿过大街。叶梅问:“你们胸前带着红领巾吧? ”约瑟说:“除了红领巾,我们还有蓝领巾。”
遥远的记忆里吹过温柔的风。有些话总是给灵魂相通的人说。她的童年也是快乐的,白衬衣,红领巾,碎花的小短裙。叶梅笑道:“我也当过少先队员,我有两条红领巾,一条是布的,一条是绸子的,夏天热了就带绸子的。” 约瑟又说:“最难忘的是儿童节,参加盛大的庆祝表演。” 叶梅笑道:“是六一儿童节吧?全世界只有社会主义国家才有六一儿童节。” 约瑟说:“我还没想到这点,我记得我在儿童节那天当的少先队员。” 叶梅张大了嘴:“这么巧,我也是儿童节那天带的红领巾。” 隔着遥远的山水,他们曾唱过相似的歌:美丽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在开放,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每一张笑脸…… 。他们有共同的记忆。
约瑟的眼睛里全是过去的光景:“我记得我们在红旗下宣誓,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二十年后在美国申请绿卡,面试时移民官问我,你是纳粹吗?我说我在东德长大,怎么可能是纳粹,他立即问我你是共产党吗?我说当然不是。”
叶梅说:“那不过是移民局的例行提问,我也被问过,我疯了?我傻了?为什么要向移民局坦白交代,我在大学就入了党,说穿了,只不过想有个好分配。真的,我宣过誓,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约瑟摇了摇头,眼睛里隐约着无奈,看不清窗外模糊的夜影:“人是虚伪的,因为人很孱弱,在强大的国家面前,普通人只能选择顺服,顺服的还有灵魂和操守。”千百年都是同个道理。他们同时凝望对方,黯然温柔的光影里,有一种“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的慌乱和惊喜。
但他们都是结了婚的人,爱着自己的家。躺在床上,叶梅听见丈夫均匀的呼吸,在夜色里像条缓静的河流。而她的心早穿过了河流,又飞越了千山万水,想看一眼列宁铜像下的一个英俊少年。只是她还不知道,柏林的街头已经没有列宁的铜像。下半夜她还是无法入睡,莫明其妙抱怨起尼可:如果昨晚尼可不加班,三个人吃饭,笑一场,说一场,哪来这些扰人的心事。清晨的天空没有太阳,她的脸烫成了火烧云,她摸着火烧云对自己冷笑:嫁过两次的老女人,你还想怎么折腾?
谁找谁折腾?两周后约瑟忽然来了个电话:“你不是一直想工作吗?在大学当辅导员怎么样?我最近被公司派到一所大学调试系统。”
那是一所四年制的公立大学。校园的芙蓉花,正值青春年华,一树树,在秋日的阳光下开得目中无人。一阵风跑过,一阵喧哗招摇,花瓣扑簌簌四处飞落,落在一处扇形的雕花铁门前。这是学生部的辅导中心。
辅导中心的主任是个黑女人,叶梅一看她的脸就知道完了。办公室外面还坐着几个黑面孔,他们也在等着面试。黑人的团结已经成了习惯,有了好馅饼也轮不着她吃。没想到几天后馅饼入了嘴 — 主任打电话通知她:来上班吧。见了主任,话从嘴里飞出来:你为什么选我?主任说:因为你最合格!就一句话的回答,叶梅想了几天,或许主任并不是一般的人,公平正直,有道义感,可是天底下有多少公正的人?谁没有私心利欲,或许主任想在仕途高升,让人挖不出一点点嫌疑。她忽然感到了人心的隐晦含糊,狭隘也好,宽广也好,都是人自己的境界。
她不再胡思乱想,她已经当上了辅导员,辅导大学最基础的编程课程,一小时十五美元,还是看在硕士学位的份上,工资当然不能同公司比。约瑟说:“总比在家里发呆好。” 叶梅点头道:“是的,我已经很满意了。”虽然是份临时的工作,但总有机会转正,比失业后的某种结局好,比如去餐馆收盘子,去加油站的柜台看看形形色色的怪嘴脸。这辅导中心像个临时避难所,收容了一群高学位的失业人员。
约瑟问她:“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吗?” 他的公司就在校园的附近。她仰了仰头,芙蓉花间的阳光灵灵动动,像千百只闪烁的眼睛瞅她,她还是应了。吃一顿午餐又怎么了?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从一次到一百次。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有喜悦的微笑,一点点活泼的金光,蹦蹦跳跳就不见了 — 午餐只有一小时。生活突然多了种期盼,二十四小时后,他们又可以见面——安全正常的见面,谁也不用担心,意识深层的某种错乱,迷惘惘的,像深海没方向的鱼,不想也罢。特瑞还是老样子,叶梅的工作几乎不问,她也习惯了,只要为他做好两餐饭,其余时间都是自己开销。她现在有了午餐的伴,什么话都拿出来分享:认识的新同事,开始的新工作。她甜蜜新鲜的好心情,在舌尖自由开花。
(七)
玛瑞达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同事,告诉她卫生间在哪儿,咖啡厅在哪儿,办公室的休息间有免费的牛奶和咖啡,桌上的甜点随便拿,只要你不怕长胖。约瑟笑道:“还是你的部门好,我在公司喝杯咖啡都要买。” 叶梅说:“学校是公立的,政府出钱嘛。”约瑟的眼睛望在遥远的某个深处:“跟前东德一样,国家什么都包了,我们家从前的房子,多好。”
玛瑞达在中心辅导英文。第一次见她,叶梅就开始猜她的年龄,三十多?四十多?还是五十多?她的那张脸似乎可以上窜下跳几个年龄段,但身条子绝对苗条,绝对青春,横看竖看都有温柔的曲线。玛瑞达曾经有个好雇主:西海岸电话公司,那曾是美国西部电信的大哥大。她高中毕业就进去了,以为会干到退休,好好的路上却被人踢了一脚,公司裁员,她下岗了。此一时,彼一时,那几年电信公司多牛气,被国家默许的垄断,只是没料到山河的颜色会换得这么快,当流浪汉的手上也晃动手机的时候,公司总算尝到了什么叫江河日下。但是玛瑞达也不亏,她利用公司最强盛的时候武装了自己,用公家的钱和时间一口啃完了本科和硕士。裁员是件凄寒的事,退休金和医疗虽然砍了尾巴,但还是保住了大半个身子。她一转身又当了大学的辅导员,拿着双份的钱,满嘴的牙依然包不住满肚子的愤怨。第一次见叶梅,便告诉她这个国家有多坏多黑,比烂在地上的野黑莓还黑。是妖怪,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最后把你的骨头吐在地上还踩上两脚。
玛瑞达私下活动着,第二年的秋天,当堆积在地上的野黑莓集体烂了,黑得像墨水汁,她混上了兼职老师。那是临时工,吃正式老师的残汤剩水,比如下午一点的课,晚上八点的课,她什么都不挑,拣起来先吃了再说。总盼着有转正的时候。放眼望去,办公室最多的就是英文辅导员,谁没有硕士文凭,谁没有工作经验,谁不眼巴巴地盯着。好不容易掉下一个奶油面包,一大群鸟蜂拥上去,麻晕了头和眼。结果下来也算服气,吃面包的人总归有博士。
“我这把年龄了,还读什么博士?” 玛瑞达满眼的怨气,像水面上的尘灰,朦胧了她那对湖水蓝的的眼珠子。叶梅正想问她的年龄,她忽然说起往事,“我四十岁的时候还当过广告模特儿,如果回到那个年龄,还可以去学校磨个博士,现在是太老了。”“老什么老,你正青春着呢。” 同事布朗走过来,满脸的桃花笑,张开双臂就给了她个熊抱。玛瑞达最爱和男同事开玩笑,玩笑重一点,色一点,她不过当篮球一样接过来,再“啪”地扔过去。
玛瑞达到底有多大?好奇像两三只蚂蚁,从叶梅的嗓子一直爬到舌尖。午餐的时候,约瑟笑了笑:别猜她多大了,我只想知道你上班都干了些什么。叶梅说:只要没有学生,几个同事聚在一起就开始闲聊,聊多了就变成了谣言。约瑟笑道:制造谣言也需要闲遐时光,在资本家的公司是造不起的,人都累成了机器,我还是羡慕你。他突然伸出手合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像心脏一样跳了跳,却没有跳过他的掌心,那里面有种异样的温柔和清亮。
回了办公室,她的脸还是红的。她听见布朗肆无忌惮的声音:“真受不了,你们女人在一起不是时装皮包,就是美容化妆,脑子蠢得像烂番茄,那化妆品不过加了点狗屎猫尿,女人就当有神奇力量,皱纹没了,脸也十八了?男人为什么不上当,因为男人脑子正常。”玛瑞达边笑边抗议:“我要告你歧视妇女。” 叶梅用手背冷了冷脸,也忙加入了抗议的队伍:“男人还不是爱美的动物,道格拉斯(Michael Douglas)的脸就动过刀子,他是生于1944年的人。” 玛瑞达忽然喊起来:“我的老天,偶像是我的同龄人。”
叶梅这才知道,玛瑞达早过了六十!美国女人的二十岁,大都赛不过中国女人的娇嫩美丽。但是美国女人的后劲足,过了四十岁又卷来一场青春,居然比年轻时还威风利落。格瑞丝六十一了,六十一的女人不是豆腐渣,更不是胖大妈。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精致玲珑,眼睫毛一根根的,每一根都涂得神气飞扬。无论狂风还是暴风雨,反正挡不了玛瑞达去建身馆,一会儿瑜珈,一会儿柔体舞蹈。布朗总爱问她:挖到可心的男人吗?玛瑞达的睫毛扬了扬,眼睛里飞出戏弄的光:找到了,就是年龄大了点,今年圣诞就满九十了。
“这么老啊? ” 叶梅喊出了声,眼前晃出个没有牙齿的老头子,萎缩在轮椅上,像一盆植物任人打发。可是布朗说,没事的,不就是圣诞爷爷的爸爸嘛,关键有这个吗?他打了个响指,又比了个数钱的动作。玛瑞达忙解释:怎么没有?人家开的是超豪华的凯帝拉克,在城区有自己的食品厂。身体儿也特棒,每天游泳两小时,年轻时参加过二战,那场著名的坦克决战( Battle of the Bulge)。
还不快把老头子搞定!叶梅和布朗都替她急。你想想,九十岁的富翁还见得了几天太阳,其他的先别管,床上的战斗力都是省略号,把钱搞到手才是句号。玛瑞达说,你当我是傻瓜,这些道理我不懂?关键是富翁的儿子也拿眼睛骚扰我,儿子是我的同龄人,你们说先搞定儿子,还是搞定老子。他们都说先搞定儿子,老子的钱还不是留给了儿子。玛瑞达说:不!搞定了老子才有钱,有了钱同儿子扑腾也不晚。如果先把儿子搞定得罪了老子,那就是浪费时间,白种了一棵不结果的黑莓树!叶梅说,黑莓哪用种?遍山遍野都是。玛瑞达说,野黑莓太多的刺,采得让人心慌。店里卖的黑莓是人工培植的,没有刺,果子也大得多。
叶梅真心崇拜玛瑞达。她想起奶奶六十几时,最多在街心花园扭扭秧歌,若是碰上了表演的机会,也可以朝脸上抹抹胭脂,艳成一朵牵牛花。但远不及玛瑞达的风流大胆,这样的年龄,还可以勇如狼,猛如虎,为自己的明天奋勇向前。又过了几天,布朗喜滋滋地对叶梅说:玛瑞达九十岁的情人今天要来,中午请我们吃海鲜自助餐。叶梅先是一喜,随后忙摇头:“可惜我去不了,早跟人约好了。” 她一转身,听见玛瑞达对布朗一阵低语:“May(梅)几乎每天都和她先生共进午餐,我在‘橄榄园’见过好几次了。” 叶梅低头咬牙,脸差不多灰了,心想绝不能让她同特瑞见面,否则真的死菜。
“橄榄园”是约瑟最喜欢的希腊餐馆,那里晚餐人来人往,中午倒是安静。两人处心积虑,没想到还是被人撞见了。这世上的事哪瞒得住呢,花落了还有声音,水过了就有痕迹。她红着脸对他说:“不能再去橄榄园了,到处都是人的眼睛。”
“那我们去希尔顿宾馆,他们烧的三纹鱼特别美味。”结果她并没有尝到美味的三纹鱼。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希尔顿开了房间。她早知道有这样的一天,干脆闭上了眼睛,白亮亮的天突然黑了,又突然亮了,她的身体化成了水,颠狂地游到某个奇怪的城市,跟野黑莓一样的城市,城市的水塔,火车站,一排排的民居,像银行一样的高楼,月光下拖着奇异的影子。
月光像溪水一样流下来,细细颤颤,仿佛融化了的银子,漫山遍野地流淌,流过一片一片的野黑莓,把它们染成了了水墨色。水墨色的野黑莓看不见刺,散漫出一种神秘的妖艳。晚上回了家,她看见特瑞又在装计算机,芯片在灯光下亮着,“一座奇怪的城市。” 她说。眼睛落在芯片上,心浮在半空。特瑞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他不该这样无动于衷,如果知道她的身心已经旅游过一座奇怪的城市。
(八)
叶梅在心里骂自己是荡妇,可是心又管不了身,管不了上瘾的欲望。干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都佩服自己的演技,每天心平气和下班回家,晚上照样睡在特瑞的身边。好在有份愉快的工作可以减压,她喜欢办公室的活泼轻松,像鱼缸里的金鱼,没心没肺地吐泡泡。反正都是临时工,便没了在公司的压力和心情,潜伏隐约的竞争,那时言谈很小心,微妙的谨慎,像夜海里的一张网。
公立大学嘛,工作能有多大的压力,工资也算国家配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可以调情,可以肉麻,玛瑞达永远是主角,她这个年龄了,女人不会吃她的醋,男人也乐得献出柔情,特别是布朗,总是对她情深意切,管它是演的还是真的。
布朗在中心辅导数学,下岗前曾是机械公司的设计师。那公司虽说是私人公司,但长期给军队合作,一年好几个百万合同,按理说工作稳定,收入不菲,布朗却主动下岗。他受不了那个老板 ,老板是退伍军官,脑子有点邪门,人退了伍,心还在部队,还当自己是军官,把公司当成战场,把雇员当士兵 — 要绝对服从,要绝对听话,命令下达了,恨不得下属来一个立正敬礼,再高吼一声:Yes , sir。
“喊一声Yes , sir有这么难吗?”玛瑞达拍了拍布朗的头,娇滴滴地揉出一个笑:“你不是还当过海军吗?”布朗握住她的手,挤出一脸的深情:“我宁可对你声声Yes , sir,也对他歪不出半句。”叶梅在一旁拍桌子:“玛瑞达九十岁的情人来了,你小心被打歪了下巴。” “我不怕,我要和他决斗。” 布朗挽起袖子,叶梅以为他要露出狰狞的肌肉,结果却是白花花的肥肉。
布朗又高又胖,肚子大得像藏了个非洲鼓,又特爱吃甜点。他常对她们说:“那时候我一点不胖,浑身都是铁疙瘩。” 他希望时光倒流,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初期。十九岁的布朗刚加入美国海军。他年轻力壮,肌肉发达,分派到第六舰队(The Sixth Fleet)。玛瑞达朝他敬了一个礼:“你是第六舰队航空母舰上的一位光荣战士。” 叶梅是办公室唯一的中国人,布朗只好耐心地给她解释:美国有两支舰队在大洋上称王称霸,一支是太平洋舰队,另一支是大西洋舰队。
布朗所在的第六舰队隶属大西洋舰队。他和战友站在高高的控制室,控制室的驾驶台象征了海军的尊严和权威,他们眼前的大海是深沉的,豪迈的,绵延着无与伦比的气魄。第六舰队的航空母舰就在布朗的方向盘下朝前进,从地中海一直巡航到黑海。叶梅插嘴道:我不懂,地中海离美国那么远,航空母舰跑去那儿干什么?玛瑞达笑道:吃饱了没事干,到处闲逛吧。布朗说:错,我们在执行美国的海外任务。
但是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在为美国横行霸道,横霸这个地区的制海权与制空权,他们的航空母舰被人称为“地中海警察”,这个警察在水上的动作可快了,一小时可跑四十五英里。叶梅听得目瞪口呆:航空母舰这个肥家伙,居然还有这么快的动作?
那还是克林顿时代,国泰民安,世界和平。航空母舰时不时都会靠岸休息,风和日丽时,还邀请政府官员和居民上船参观。有一次在希腊港口靠岸,船上憋坏了的兵士纷涌到岸上,喝酒的喝酒,找女人的找女人。航空母舰靠岸期间,士兵们不必回船睡觉。但是布朗自认自己是个乖孩子,从没在岸上睡觉。
“鬼知道你在哪里睡觉?” 蜜希欧提着一篮子苹果走进来,一个个芬芳亮丽,果子上还顶着绿叶。蜜希欧有天生的绿手指 — 美国人形容的园艺手,每年她家的后院丰收了,总忘不了要与众人分享。蜜希欧是财务辅导员。但她在会计事务所有正式的工作,每年的报税淡季,她都会来大学搞搞副业。
吃了苹果,布朗继续讲故事。奇迹就在那天的黄昏发生了。她长长的金发在晚霞的回光中像金色的童话,她就是童话中的仙女。他们在加油站的路口不期而遇的,两个人的眼睛亮了,都有一见钟情的感觉。他至今记得,五月的希腊,一栋栋白墙红顶的房子,房前的紫罗兰正在开放。他“嗨”了一声,她也“嗨”了一声,两个人就开始聊了,最先聊的是油价,他说欧洲的汽油真贵,一加仑就要四、五个美元,我家乡在乔治亚的小城,一加仑还不到八十美分。她问真的吗?美国的油价这么低?她祖父母是丹麦人,但是全家早在英国定居。英国和希腊的油价一样贵。
她眼睛里有了景仰的光,当她知道他是航空母舰上的海军。他正想炫耀,第二天便带她上了航空母舰。地中海的波光返照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比海水还要蓝的眸子,有无限的爱与轻柔。他们就这样相爱了,他后来还带她去控制室(Bridge)看稀奇,她比了很多造型,站着,靠着,头歪着,全都入了镜头。她的眼睛亮着光,睫毛轻颤,脸晕红如醉。她说要把相片拿给父母看,我进了航空母舰的心脏!那天控制室静悄悄,四周都没有人,窗外是无涯的水墨色的海天,他们都悬晕了。月亮冷不防地从海上钻了出来,红晕晕的独自发笑,只有月亮知道他们的秘密。
蜜希欧摇头笑:你们听听,美国的航空母舰成了什么场所。玛瑞达说:难怪美国的部队在外面到处惹事。“但是真的浪漫,航空母舰上还有这样的烂漫。”叶梅听入了迷,一阵耳红心跳,立刻就想到了尼可,她少女时代的那场浪漫。
叶梅总是说,中国的中学管得严,男女孩拉拉手都成了洪水猛兽。尼可长在自由的世界,青春期有叛逆,更有烂漫的奇遇。她亲口说过,高中那年去希腊旅游,遇见一个美国海军,彼此赏心悦情,她便把初夜给了他。他莫非就是布朗?世界会这么小?远兜近转,又转在了同个城市?叶梅一句句追问布朗:“那后来呢?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分手时泪眼迷离,两个人也山盟海誓,交换了电话和地址。只是回到美国后,他一阵昏忙,忙着读大学,忙着新的工作,新的女朋友,新的感觉,什么都忘了。航空母舰的那场爱便成了往事。是的,一场往事。很多人都说,往事如烟,往事如云,风一吹就散了,其实往事也是种子,生命中的一粒粒种子,甜蜜的,忧伤的,羞愧的,愤怒的,像野黑莓的种子,不经意被风吹到地里,不经意地发了芽,不经意地长大了,在某一天忽喇喇开花结果,看得你触目惊心,不知道身在何处!
(九)
航空母舰的女主角就是尼可。但叶梅没有立刻问尼可。尼可说过,那位海军说不出的英挺和俊美,像希腊神话中的美男子,永远都亮在她的心底。叶梅有天问她:“如果你心底的那位美男子变老了,变秃了,又长了个西瓜一样的大肚皮……” 尼可举手打断她:“我的美少年绝对没有大肚皮!”
叶梅回了家还在感叹,感叹时光的流逝和无情。每日每夜的阳光和月光,其实就是生命的时光,静静地淌过千山万水,还有每个人,每件事。人的故事在时光里开花,又慢慢地老去,满地凋落的花瓣,每一片都在回望过去,灿黄或灰暗的往事。
很多年后,叶梅不知道自己怎样回想她和约瑟之间的这场往事,忧伤的,甜蜜的,无可奈何的叹息,触手可及的罪恶感,像野黑莓尖锐的刺,一不小心就是满手的血点子,在时光里无法逃避。现在进行时的状态里,她割不断和他的情爱和欢意。午餐一小时的性爱,匆忙、凌乱、紧张、身体隐约的疼痛,闪腾的快感,他们都染了毒瘾,明知是错,是罪,却戒不掉,一犯再犯,任它疯狂发作。
叶梅想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提起。相信约瑟也会守秘,他们都珍惜阳光下的面子。潮湿的,阴暗角落的野黑莓,见不了光,不会长大,最好让时光把它风干。为了掩人耳目,两人做爱的地方总是频繁地换,从五星级宾馆到墨西哥人开的路边小店,小店外一丛一丛的野黑莓,没人修剪,长疯了,横着歪着结满了果,横着歪着也长满了刺。
风中细响的野黑莓果子,总会看见他们紧张的影子,还有她迷茫慌乱的脸和眼。她慌慌地打开车门,背后一只手“塌”的一下落在肩上,她的脸青了,血也冷了,她知道她有这样的结局——被人在现场捉了奸。
原来是尼可。她笑嘻嘻地望着她:真够喜剧的了,我刚看见约瑟的车,慌得像受了惊的野猫,我喊都喊不住,转过头一看,看见你的车,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正午惶惶的阳光下,“家庭旅馆(Family Inn)”的招牌像嘲笑人的脸。叶梅一点掩饰的动作都没有,青光白日下,一切昭然若揭。
她全给尼可招了。没想到尼可比她还慌:“德国女人可疯了,拼起命来像狼一样。” 叶梅坦白了,心也松了,她笑道:“大不了她跑来给我一嘴巴。” 尼可说:“你还笑得出来。”叶梅说:“你要我怎么办?到他老婆面前跪着忏悔,像德国人跪在犹太人的坟墓前?”
叶梅气呼呼地进了办公室,心想这尼可真不是朋友,同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她一定会站在她身边给她支持。可能怎样支持?既然谁都不想鱼死网破,撞得你死我活。尼可的话也有道理,第三者总是畏怯的,低头夹尾的羞耻,可怜更可恨,免不了被人报复。不分民族肤色,不都是一样的人?叶梅曾对尼可提过,在中国,曾有硫酸泼脸的惨案,谁愿意去做惨案的女主角。尼可听了并不心惊:谁让你去惹人家的男人?我在英国时看过一条新闻,德国女人报复丈夫的情人,用硫酸泼她的阴道。一个要让你永远没脸见人,另一个要你永远失去床第的快乐。两种报复都是豁出去的残忍和疯狂。
这情丝乱麻非斩不可,就是斩不断也要烧干净,叶梅越想越怕,只听玛瑞达在后面喊她:“May,有个学生要你辅导数学。”布郎是数学辅导员,这几天都不见他的人影,玛瑞达说他在外面的公司面试。叶梅本是辅导电脑编程,但也能兼辅数学,只要不是导数和离散数学,她用用劲都扛得下来。
那是个轮廓粗旷的女学生,一头栗红色的头发,乱篷篷的四飞,不知是故意搞出来的发型,还是没时间梳理。等她一开口,叶梅便知道她不是美国人,也不知是欧洲哪个国家,肯定不是法国人,法国女孩大都长得玲珑精致。要不就是俄国人,可是俄国人的数学普遍超高,可以跟中国人打个平手。她当然不能随便乱问,这是起码的规矩。女学生不是学生的年龄,叶梅在心头猜她,至少大自己十岁吧?她打开了教课书,指着一道因式分解,要叶梅的帮忙。叶梅拿起笔,三划五划就划开了,那女学生展了眉头,直夸叶梅聪明。叶梅表面谦虚着,心想我小学就会的东西,有什么好夸的。
女学生一走,叶梅忙问玛瑞达:你猜她是哪个国家的?玛瑞达说:我知道她,德国来的,我辅导过她的写作,她说专业还没有定,可能会选mortician(殡仪专业),因为毕业后好找工作。叶梅听得胸都紧了,她知道这个专业,还是四年制本科,毕业后在殡仪馆搞尸体处理。
近年来美国经济不好,到处裁人,但这个专业却有俏市场 — 只要天天在死人,天天就有生意,搞殡仪的人永远不怕失业。惶惶的预感在叶梅头上冒烟:莫非她是约瑟的夫人?尼可恍惚提过她的专业,但是约瑟什么都没读说,有时不小心提及妻子,又淡又快的两句话,像跑步时见了跨栏,一垮就过了,再不要回头。叶梅能隐约感觉他们的感情不会太浓。叶梅一个编程辅导员,怎会和死人专业的学生相遇?叶梅宁可不信。约瑟看上去朝气青春,那女人的脸和他配吗?
但是尼可说:“就是她。”尼可去她家做过客,认识他夫人,一头栗红色的头发,待人热情大方。他们的结婚照尼可见过,那时候的她身段苗条,长发垂腰,蓝眼睛亮晶晶的,那一种水灵灵的娇媚,什么样的表情都动人。“她一生孩子就变了样子,腰粗得像个酒缸。两个孩子要花多少精力,还要照顾丈夫,哪有心情管自己,每次一看她的样子我就为自己庆幸,庆幸还没有结婚生子。” 尼可的声音里有种深黑的悲哀。空气似乎被抽了氧,浮动着某种死亡的气息。
(十)
又是一个春天来了,野黑莓开花了,漫山遍野的开,气势汹汹地到处侵略,只要有个小角落它就要霸占,霸占了还要扩张,连停车场的边缘,厕所的空地都没还不想放过。
春天来了,林子里的松鼠,水里的野鸭都是成双结对,但是尼可还是没找到伴,那种可以结婚的伴,打游击的男人不能算进菜单里。尼可想了半年,还是给自己买了栋小房子,算是投资,也算给自己安了个家。搬家之前她还请人把后院的野黑莓全部拔掉,彻底的铲除。她说她不想让后院成为野东西的乐园,她要种上玫瑰和杜鹃,或是一棵人工培植的黑莓树,她需要干净的,整洁的,可以听话的植物,再也不想见野生的,不讲规矩的黑莓。
新家安顿好后,尼可开了个派对,叶梅本想去热闹,最后还是忍痛放了,为什么?尼可也请了越瑟。“要做就做干净,连朋友都别做了,就当是陌生人。” 尼可笑道:“何必这么紧张,当初多好,三个人在一起喝咖啡。” 叶梅心头透亮,话也透亮:“已经不是从前的三个人了,咖啡早变了味,我不能去!”
但叶梅还是去了,等尼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房子建在一个新开发区,开发区在五六年前还是一片荒野坟茔。两个女人在静美的小区散步,掏一些知心暖人的话,不觉间走到小区的边缘,一蓬一蓬的野黑莓,蔓延在夜色里。天彻底黑了,风也冷了,冷风寒过背脊,叶梅恍惚看见远处野黑莓闪过的星火,像黑暗里野兽的眼睛。
“吓死我了。”叶梅说:“真像有鬼。”尼可似乎也怕,呼着气说:“先前不知道,这里曾是南北战争的战场,我们脚底下有多少冤魂。”是邻居老太太告诉的尼可,两百多年前的某个冬天,北方人和南方人在这儿开战,都是同胞,却成了同胞枪下的鬼。在某个冬天的满月之夜,时不时会听见厮杀和哭喊,忽大忽细,忽远忽近,似乎在眼前,似乎又在天边。
夜很浓,乌云里游出一轮狰狞的满月,叶梅吓得骨头都软了:“别说了!我知道在满月时,鬼魂和吸血鬼都爱出来游荡。”进了房子,尼可的声音还在抖:“开发商也够恶心的了,明知是旧战场,还要建房子找钱。” 叶梅说:“应该建纪念堂才是。” 尼可摇头:“南北战争打了多少仗,修纪念馆的都是有名的战役,就算你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又怎么样,可怜悲哀的生命,全都成了鬼。”
叶梅问:“你这房子闹鬼吗?” 尼可说:“你别吓我了,前些日子,夜里睡觉常听见地板响,像地下室有人拿着锤子在敲。后来打电话给开发商,他说是松鼠类的小动物。” 住久了,尼可只好给自己壮胆,房子有鬼又怎么了,只要是好鬼,人和鬼可以相安无事的。如果是坏鬼,高声喊他让他走,如果不走呢?去天主教堂借点圣水浇地,或者在进门的墙上挂一串大蒜。
叶梅听得毛骨悚然,平日里最怕鬼魂和死尸,忽然想起约瑟夫人的专业,一排排的尸体,她要做怎样的技术处理,只觉得心惊胆寒,但愿自己这辈子别碰到她的手下。她对尼可说:如果人死了,最好一把火烧了,什么葬礼也别搞,千万不要傧仪馆的人搞你的尸体。尼可也同意:人都死了,再盛大的葬礼也没有用,骨头烧成灰,骨灰倒进马桶一冲,跟这个世界就没关了。尼可的声音透着某种凄凉。叶梅知道她想一个丈夫,组一个家,家里有快乐的声音。谁也不想死得孤独悲寒。
叶梅主动转移了话题:“看我这个包!” 那是一个灰金色的芬蒂(Fendi ),明里暗里都散出华贵的气息。尼可一把抓过包,高声喊起来:真的是芬蒂吗?我就觉得眼睛刺得慌,别是菲律宾人卖的假货吧,如果是真货,至少也要一千多。“一千五百美元,老公买的。”叶梅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其实不想刺激尼可。但是尼可确实被刺激了,她冷笑道:“难怪你和约瑟断得这么干脆。”叶梅低头看包,没有注意尼可的表情,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真的,心头很乱,和约瑟幽会时我还背着这个芬蒂。”
(十一)
谢天谢地,现在都干净了。她没有告诉尼可,她甚至想摆脱辅导员的工作,因为工作是约瑟介绍的,多少拖着一些泥沙。校园里还有他老婆晃荡的影子,说不定哪天晃荡在她面前,睁大狰狞的眼睛,追问她,咒骂她。她到底心虚。
没了午餐的偷情,叶梅的心也静了,时间也多了,她很快见了玛瑞达的男朋友,他叫斯蒂务,布朗在背后叫他old coot(老东西),叶梅在心头叫他斯老头。不敢相信他九十了,那么红光满面,耳不聋,眼不花,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老头子给自己打工,当自己的老板,那是一家百多人的食品厂。他总是说:“九十是什么,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偶数,吓不死人的。我又没在政府当官,堵了年轻人的前程。”
知道斯老头来自什么地方吗?南卡罗纳州的Edgefieldcity(埃奇菲尔德),在他的家乡有个名人,参议员瑟盟特(Strom Thurmond),那是个比斯老头还老的老头,却比斯老头的精力更旺盛,他在华盛顿呆到99岁,还想赖着不退,说什么:“大家别老盯着我的年龄不放, 我的身体棒着呢,我还想为我的国家,我的人民多奉献几年。” 媒体歪着嘴嚷:“想给国家奉献的人比军队还多,缺了你人民就不活了?缺了你美国不动了?” 那一年是2000年吧,布什和哥尔竞选总统, 选票在佛罗里达出了点毛病,总统出不了炉, 他差一点就当了美国的总统,简直让全世界笑麻了舌头。说天说地,似乎也是合了情理,因为美国法律说,总统一时不能顺产, 年龄最长的参议员充当临时总统。又过了两年,他100岁了,白宫特地为他操办了百寿盛宴 — 其实就是逼他光荣退休。ABC和CNN都作了现场直播,巨大华美的蛋糕,一百根蜡烛的光,眼泪流过他沧桑的脸,心头到底不甘!退休的第二年,他在家中悄然去世,家乡的市府大楼降了半旗,当地民众自发为他送行,斯老头精神好,还独自开长途回家,为他献了花,他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老人家肯定还活着,如果没人逼他退休。
“谁不害怕退休。”斯老头说:“特别是有权有势的人。退下来后,孤苦比疾病还可怕。” 所以斯老头永远不言退休,宁可死在工作岗位(Die at job)。蜜希欧马上同意,如果能选择死,她也宁可死在办公室,天花板的灯光亮着,电脑开着,资料散在桌上或许还没看完,人生的最后一站,你还在工作,还有什么遗憾?真的,比死在养老院,死在医院,死在宫殿一样的豪宅要美丽多少倍。
叶梅看见布朗在一旁阴笑,便一个劲追问他: “不妨说出来,你想怎样的死。 ”玛瑞达说:“布朗肯定想死在女人的床上。”斯老头的脸笑得像张猴屁股:“平时小心点,千万少吃伟哥,那玩艺最容易让心脏发疯。”布朗笑问:“那女人吃了伟哥会发疯吗?”蜜希欧马上说:“伟哥又不是给女人吃的。”布朗笑道:“不都是一样的人?”玛瑞达笑得牙齿都松了:“我倒想试试,女人吃了伟哥是什么感觉?” 斯老头拍着玛瑞达的脸说:“我给你买!” 蜜希欧头一歪,嘴里的黑莓汁差点儿全喷在斯老头的脸上。斯老头继续编故事:“你们别笑,我八十五岁那年,我两个儿子说我神智颠东,非要把我送养老院,结果养老院的老太太集体控告我性骚扰。”回了办公室,叶梅听见蜜希欧问布朗:“你说斯老头这把年龄,在床上还真的立得起来?”布朗才不相信:“他全身只有舌头立得起来,我赌他喝一碗的伟哥也立不起来。”叶梅边笑边说:“斯老头才不吃伟哥冒险呢。”
情人节那天,斯老头送了玛瑞达一大束玫瑰,叶梅在一旁感叹:真是浪漫。布朗哼道:什么浪漫,肯定是给死人的玫瑰,从棺材上捡起来转手就给了情人。叶梅这才知道,斯老头还开了一家傧仪馆。斯老头这辈子结过两次婚,死一次老婆发一次财。前一个老婆搞傧仪馆起的家,后一个老婆经营食品厂。斯老头命硬,两个老婆都没他活的长,活该他致富。
后来众人又搞了次聚合,叶梅问斯老头:你的食品厂需要人吗?我会计算机编程和数据库。斯老头说,傧仪馆倒是需要人搞数据库。叶梅吸了口冷气,还是扭着食品厂问。斯老头只好说,食品厂目前只缺一个会计。叶梅忙说,我在商学院修过几门财务课,财务的软件我也碰了不少。斯老头好心解释道:我们厂的财务只怕你不想干,并不是单纯坐在办公室记记账,还要经常跑外面的业务。叶梅急忙表示:天天坐办公室肚子都圆了,我喜欢在外面跑,斯老头乐呵呵地笑道:“那就跑跑看吧。”
(十二)
约瑟给叶梅挂了个电话:“尼可说的,你辞了职,跟一个卖棺材的老头跑,因为学校的工作是我介绍的?”叶梅平缓地笑道:“没有的事,在学校转正太难,我只想有个全职的工作。”约瑟在电话那头停了半响,他知道她在撒谎,他还不了解她?他们曾经掏过那么多私心的话。他又说:“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她点头:“对,朋友。”“那我想邀你喝喝咖啡。” 她先是摇头后来又点了头。这世上有些秘密需要尘封。
有天晚上给斯老头加班,叶梅回家晚了些,看见特瑞靠在沙发上,盯了眼墙上高挂的“诚”字,又盯了她一眼,脸色发青,眼睛深处弥漫着某种情绪,想对她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叶梅转头看他:“有事吗?” “没有!” 他的身子背对着她,像座冰山。她知道他,最近又在开发什么新产品,试验阶段,好久没有结果,总是心烦意乱,不惹他就是了。
给私人打工不容易,每一分钟都在流汗。叶梅几乎天天都在外面跑,开一路骂一路: “这不得好死的,吝啬的犹太老头,等哪天玛瑞达在床上把你搞死。”她除了管帐,还要当运输员,城内的宾馆饭店,城外的工厂学校,食品厂有不少的业务,订做的,特制的点心或样品,几乎天天都要送。还有些赖帐的小客户,她居然黑下脸当过黄世仁。
到了这月底,她赶完一季度的金融报表,又被斯老头逼去宾馆办差。办完了差,宾馆经理看她皮塌嘴歪的样子,好心开了间客房让她休息,她也没有推辞,进了房间泡了个澡,倒在床上就见了周公。黑糊糊的天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她在梦里挣揣了半天才明白门外有人敲门,不是敲门,是打门——那气势是警察逮捕毒贩子。
门开了,是特瑞,他来干什么?她以为还在梦里。特瑞气急败坏地骂着她:“你当我不知道,跟野人开了多少房间。”边骂边向卫生间冲去,卫生间肯定藏了野男人,他连壁柜都翻了,还是没翻出人影子,叶梅总算醒过来了,气得眼睛吐血,鼻子喷雾,什么也不管了,抓起电话一阵打,把宾馆经理和斯老头都喊来了。
还是斯老头帮了忙,彻底还了叶梅的清白。他语重心长地对特瑞倚老卖老:我都九十岁了,什么样的奇事情没经历。当年参加二战的阿登战役(Battle of the Bulge),那场有名的坦克战,被德国人俘虏了,慌得神经都麻了,也不知德国人喊的什么,急慌慌从坦克上跳下来,想举起双手做投降都不行,因为骨头都摔碎了,那个痛你们也不知道。我心想我肯定完了,落在德国人的手里还不知道怎样折磨个半死,我又是犹太人,说什么也不能告诉德国人我是犹太人。可是他们一审问,我还是老实招了,他们看我坦白,也没折磨我,还给了我食物。斯老头说了一大堆,一方面是炫耀老资格,另方面也总结了个道理:人心都是血肉,给人一点信任,连敌人都能放过你,更何况夫妻呢?
(十三)
卧室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影落在墙上的“诚”,晕黄迷漫,似乎染了沉重的昏郁。叶梅坐在床边什么也不想说,特瑞跪在他的面前请求她的原谅。他赤裸的,毫无艺术的坦白交待,只是让叶梅愈听愈心惊,愈听愈胆寒,绞紧的胸口爬满了毒蜘蛛。窗外是没有边的夜,月亮隐在云层里阴笑,点缀了一点点诡异的云光,太适合鬼魂出来独舞。
那些日子他搞兼职,为一家公司开发新产品,微型计算机跟踪系统。产品搞了一半,他奇思异想,何不把妻子拿来试验。他做得很细致,买了一个芬蒂皮包当礼物,细细小小的测试器藏在包的最底层。他通过家里的电脑跟踪叶梅,电脑上的地图刺得他眼球出火:她频繁出入宾馆饭馆。他生了疑,生了恨,恨得像豺狼的牙齿,要和她离婚!离婚要赔钱,除非他拿得出证据?他敢吗?按照本州的法律,他的电脑跟踪已经侵犯了隐私权,要坐大牢的。他只好等,好不容易等了个机会,亲自开车去捉她,闹一场,脸都丢完了,哪知道是斯老头的业务!
叶梅的脸早白了,她想起他送她的芬蒂,芬蒂里的追踪器,是否长了眼睛,看见了她和约瑟偷期幽会。她的脑子乱得像遭了小偷的洗劫。她不敢问特瑞,他是什么时候怀疑她的。她只能装作极其委屈的样子,把这件事先压下去。但愿特瑞的技术脑袋,别再枝枝桠桠乱发芽了。“我想静一静,好好想想,今晚我去客房睡觉。”
“你不会同我离婚吧? ” 特瑞急得像个孩子,慌慌地抱紧了她。“不会。” 她拍了拍他的脸,心早软了,那么可爱质朴的丈夫,她觉得她今晚应该同他睡,搂着他,说一些温柔体谅的话,原谅他。但她还是没有留下来,她敢轻易相信他吗?他跟踪了她那么久,就是个间谍,这世界上有可爱质朴的间谍吗?或许他知道了她的隐秘,或许他不知道,半信半疑,只是想掏更多。她脑子那么乱,她现在一句话都不能说,要说也不能说心底话。她想起斯老头告诉德国人他是犹太人,她觉得老头子是命硬,运气好,换上她,她拼死也不会交底,交底就是死路一条。她一夜都无法合眼,她知道他也难以入眠,其实婚姻也是一场战斗,磨磨蹭蹭,斗智斗勇。后半夜她看见月亮出来了,挺着清朗丰满的身体,在浮云里穿梭亮相。
黎明的窗外,金黄的阳光亮得像神眼,神眼落在墙上的“诚”字,“诚”字便添了一份辉煌的气息。特瑞拉着叶梅的手站在“诚”字面前:“我认识这个汉字,有完美和严肃的内涵,小时候母亲教过我,可惜我没能遵守。”叶梅说:“我也没能遵守,虽然我会在纸上画大字。” 他把她拥进怀里,声音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我们是不是交流少了,以后我尽量不在家里干公活,多陪陪你,让你快乐。” 她点点头,有种流泪的冲动,女人到底是好哄的动物。
她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了,特瑞不是完美的丈夫,但能做到自己的极值,她应该心满意足。再说她自己,她敢说自己是晶莹无瑕的美玉?和约瑟的那段私情,她对不起那个“诚”字,但她又不能坦白。隐秘的画面,暧昧的光影,又想起尼可房外那片荒冷的坟地,散漫在夜色里的野黑莓,野黑莓闪出磷火,南北战场的鬼魂,时不时在眼前又跳又喊,灭不干净。她心头那个悔,像八月雨后的野黑莓,呼啦啦落了满地的果子。
(十四)
叶梅整日整夜都晕沉沉的,清晨又想吐,后来一查,果然怀了孕。特瑞对她也很体贴,他说如果你想要,就生下来吧,我们好好把他养大。叶梅听得心暖,觉得自己还是找对了丈夫。肚子里有了生命,世界又对她打开了一扇窗户,明畅、温暖、充满了希望。她心平气和找施老头辞职,她想好好当一个主妇,以幸福平安的心迎接孩子的到来。她又开始练起了书法。这一次她是真的心静了。
但是这个世界不让她心静。布朗给她挂电话,神神秘秘像个间谍:“玛瑞达要当新娘了,九十老货的新娘。” 叶梅最初以为布朗在造谣,结果蜜希欧也来了电话,证实了订婚的事实,还建议大家凑份子买礼物。叶梅问她,你还在中心搞副业啊?蜜希欧反问她,为什么不搞呢?叶梅记得每年的报税旺季,蜜希欧常把公司的活带到学校干,干累了,还溜到会议室睡觉。玛瑞达常开她的玩笑:偷政府的油,给资本家干活,你这是搞腐败。“我这是腐败?” 蜜希欧先是一楞,随即笑道:我这点油花花都不算。她给州政府当过独立的审计师( Independent auditor ),其虚列支出,贪污腐化,惊得她的两眼发了粉光。有笔教育基金,帐目乱得像爆炸现场,最后查出来是什么,有个官员居然带着他的同性恋人出国逍遥游,地中海的豪华邮轮,欧洲的赌城摩纳哥。蜜希欧说:有些官员退了休,在海边买了几百万的别墅,查他的收入和背景,不吃不喝一辈子都付不清,钱从哪里来?不是偷的就是天上落的。
玛瑞达总是感叹:我既没有能力偷,又没有好运气等到天上落钱。布朗对她嘻嘻笑道:你是美人啊,勾个有钱人简单得像烤蛋糕。过了几天,玛瑞达要去以色列旅游,布朗说:好聪明的计划,旅游团里肯定有不少的犹太人。玛瑞达笑骂道:胡说!我每周都在教堂学圣经,一直想去瞻仰耶稣显灵的地方。大家都知道瞻仰耶稣是假,找男人是真,因为她一连去了三次,三次也没钓到有钱的犹太人。这下好了,无心插柳柳成荫,斯老头从天而降,从天而降的还有雪花纷纷的钞票,可以把玛瑞达的身子埋得个严严实实。
到了买结婚礼物的那天,布郎开始支支吾吾,一会儿说生病了去不了婚礼,一会儿又说他最近忙着面试一个新工作,都是借口。叶梅心想布朗又不是吝啬的人,不是舍不得出血吧?她干脆直接问,好在布朗也是个爽快的人,痛痛快快招了。
(十五)
叶梅在家里养胎,当然不知道大学换了新校长,新校长一上台就改组,有的人哭,有的人笑,辅导中心的主任升了,那么这个空缺的位置,中心的人谁不眼红红 — 那可是州政府的编制,铁饭碗啊,这辈子的保险和医疗都可以睡在政府身上,只要政府不垮。招聘消息登了报,这下热闹了,谁不主动,布郎和玛瑞达都在当天交了申请。布朗说:你一个老太婆和我抢什么工作。玛瑞达说:你一个大男人和我抢什么工作。两个人说着玩笑话,但肚子里都憋着一股子气,走走看看,看谁笑到最后。众人都看好布朗,但还是玛瑞达坐了椅子,她在中心的工龄比布朗长,占了先来后到的优势。虽然她都六十二了,但是州政府有文件,六十五岁以下的人都有资格。
布朗怎么服气,他对叶梅说:没办法,国家的政策,不能歧视年龄,不能歧视妇女,但她先前的公司没有亏她,退休金和保险一样不缺,凭什么跳出来占两个面包盘。叶梅也同情布朗,年轻力壮的男人落了选,选了这个已经干了的女人(绝经的妇人),放在中国肯定是笑话,只是这个国家的笑话太多了,叶梅早就见怪不怪。“但我还是不明白。”叶梅问布朗:“你当过海军,国家政策不是优先照顾退伍军人?” 布朗的脸苦得像晒干的茄子:“那是联邦政府的政策,学校是州政府,才不管你为祖国流的是血还是尿。”
玛瑞达其实也很冤屈,她知道很多人对她不服气。蜜希欧因为在外面有工作,没必要抢这个位置,跟谁都不是对手,自然成了玛瑞达的诉苦人。
“我年龄大了,病多了,更需要好的医疗保险,原先那个破公司的福利根本不够用。这个州的医疗水平是美国的屁股,医生也是一群酒鬼,有病的要把你搞死,没病的也要把你搞个半残,你也知道,不是把棉花和钉子留在身体里,就是把你好的好器官给截掉。这些年我心房纤颤,医生早叫我做手术,可我放心把心脏交出去吗?明年做心脏手术,一定要去华盛顿,多大的开销!人老了,又没儿没女的……”说着说着,眼睛鼻子全红了。每个人都是难处,一个人的辛酸和眼泪。关键时刻,谁不为自己争利益?人都有私心,都不是神。
听蜜希欧一说,叶梅也理解了玛瑞达,布朗还年轻,有的是希望和光明,大不了再等几年,等玛瑞达退休了,位置不是空出来了?布朗在中心悠闲惯了,再不想出去受资本家的气,偶尔在外面接几个合同挣点银子,但绝对不离开中心,反正耗着,迟早都要转正。只是有一点烦恼,至今还是单身。先前有个女朋友,蜜希欧介绍的,没两天就散了。叶梅估计那女孩嫌布朗没有正式工作,没有正式工作就不能撑起一个家,一家人的保险和医疗都是靠在男主人身上,现在的女人虽然也能出门工作,但有几个女人想为男人撑起半边天。
如果特瑞当年是公司的临时工,叶梅知道自己也不会投入他的怀抱。她一直以为中国女孩务时一点,现实一点,没想到蜜希欧对她冷笑:你以为美国女孩个个天真浪漫啊?年轻的时候可能纯一点,野一点,上了年龄的女人,谁不看对方的工作和家庭?
叶梅知道尼可看不上布朗,但还是想把两人凑成一对。航空母舰上的那场浪漫,那个美丽的希腊五月,他们就是五月回忆里的男女主角,叶梅本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最后还是起了疑心,那时候叶梅还在中心上班,尼可去大学查资料,顺路当然要去见叶梅。叶梅指着布朗的背影问尼可:那个男人怎么样?尼可望了两眼低声笑道:像山上的大棕熊。尼可走后叶梅又问布朗:刚才那个女孩如何?布朗叽叽笑:人样子还可以,就是眼睛里的怨气太重,是个愤怒的女人。叶梅离开中心后又问过他:我和那个女孩哪个更老。布朗还不懂女人的心思,便故意逗叶梅开心:她那张脸要当你的老姐姐。叶梅听了自然欢喜,还以为自己保养得好。
人一欢喜干什么都精神。她擀了面,包了一桌子的水饺,又给尼可挂了邀请电话,尼可一进门就长叹短吁,说日子没意思极了。吃完了水饺,特瑞又进工作间钻研了,两个女人正好秘谈。尼可所在的银行为了省成本,搬了大半的业务去印度,她随时面临下岗的威胁,如今绿卡还悬在秋千上,若是丢了工作就只好回老家。“那还不快点找人嫁了?” 叶梅替她急。尼可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有段秘密她没有告诉叶梅,三个月前她睡过一个男人,俊美的外表,不错的职业:保险公司的高级精算师,两个人在床上的感觉特别好,男人动了真心,但她无法静心。她只能对心理医生说实话:他离过婚,还有两个孩子,这些吊在她的胸口像瘤子,越长越大。心理医生很干脆:既然这样,那就不能嫁!
“你还是应该嫁。” 叶梅叹了口气。尼可摇头苦笑:“太晚了,后悔也没用,这是上帝对我自私的惩罚,如果我们部门解散了,就回英国吧,拜拜了,亲爱的山姆大叔!” “你的拜拜太早了。”叶梅把咖啡壶朝桌上一放,想起了一个人。
“就当大家认识个朋友,周末上我家吃晚饭,我买了泰国的烤鸭,中国的春卷。”那天叶梅和布朗共进午餐,慢慢道出了这个建议。布朗二话没说,喜盈盈地答应了,当然啦,免费的饭菜,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他哪有不去的道理。而叶梅也想看看他们的缘份,航空母舰上的那个谜啊!
(十六)
“对,就是他们,航空母舰上的那对狗男女!”叶梅骂着,脸都紫了。玛瑞达陪着她一起骂:“在航空母舰上交尾的东西,都是些什么怪物。别气了,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玛瑞达懂,叶梅为什么生气,因为狗男女一旦相认了,快活死了,到处宣扬他们的奇遇和浪漫,再也不理叶梅,甚至一声谢谢都没有。叶梅现在和玛瑞达结了盟,因为她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布朗。布朗同玛瑞达因转正的事结了梁子,平时见了面,肉笑心不笑,全是假笑。
可能是因为怀孕,荷尔蒙上窜下跳捣乱,叶梅现在不仅是大肚婆,更是大嘴婆:“你不知道,为了让他们见面,我花了多少心思,忙了一天的清洁,又做最好的虾饺,蒸了一笼,又炸了一盘。” 叶梅还在尽情地怨着,没觉出玛瑞达的眉眼早走了样。玛瑞达记得叶梅从没请自己上过她的家,说不过去了,就去了一家中餐馆,用馆子里的速冻水饺搪塞她。她哪知道叶梅的心思,叶梅不想让她惊诧的表情出现在丈夫的眼前,那年她和越瑟在橄榄园亲密会餐,玛瑞达曾经撞过,还当越瑟是她的丈夫。叶梅怎能不防?
咖啡馆的窗台上跳来一只松鼠。玛瑞达忽然要起身告辞,说是家里有急事。叶梅楞在座椅上想了半天,没觉出哪点错了,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个长舌怨妇。“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真的好丑,她赶紧扭头,想起多年前在中国的情景,枝繁叶茂的青春正在开花,她丰润的脸和身体,她还是单位的党员,谨小慎微,从不乱嚼舌头。
满屋子委婉悠扬的古曲,是《春江花月夜》,叶梅墨端下的字也是《春江花月夜》,她努力地为自己营造优雅的气氛,在这样的气氛可以回想一些往事,远的近的,纵的横的。那时候她不过九岁,父母让她学古筝,学书法,要培养她的高雅气质,她并不喜欢,却又装听话的样子。有天父母出门了,她溜进父母房间,把维纳斯石膏泡进鱼缸里洗澡,又把蘸了浓墨的毛笔扔进鱼缸里,看金鱼在越来越黑的水里慌慌地游,她嗝嗝地笑得好开心。她其实并不是个好孩子,谁没有阴暗的小秘密?
叶梅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明白了那对狗男女躲她的原因– 她说过他像棕熊,他说过她的眼睛怨气太浓。现在他们甜蜜了,尽力扮出浪漫,那些听不得,见不得的丑恶最好让它自生自灭。“别管人家了!”叶梅想告诉自己是幸福的,满足的。这些日子在家,家里一尘不染,亮亮堂堂,每顿饭都有热汤和炒菜,特瑞也高兴,直说了好几次:还是这样好,这样好。叶梅想问他:“是不是我保姆当得好?”
她不知道,玛瑞达嫁给斯老头是不是也要当保姆?不会吧,玛瑞达现在是州政府雇员,肯定天天上班,她又不需要生孩子,但她如果要得斯老头的钱,恐怕最好生个孩子。叶梅记得玛瑞达主动说过,她其实并没有干 — 每个月的月经都来得正常。叶梅听得心惊,不敢相信,又不敢细问,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安心要创造奇迹。
她哪用得着创奇迹?这是蜜希欧的原话:她只要跟老头子在床上战斗,不出三个月,肯定把老头子搞到地下六英尺。叶梅还不明白,美国说的地下六英尺,死人的葬身之地。
可是谁也没想到,先去地下六英尺的却成了玛瑞达。蜜希欧在半夜给叶梅挂电话:玛瑞达走了,今晚洗澡时她心脏病发作!这个消息让叶梅与布朗又恢复了外交,同情心和好奇心,故事和谣言,谣言后面搀杂了布朗添油加醋的想象:玛瑞达一心想搞死斯老头,天天都扭着他在床上扑腾,为了加强战斗力,两个人都吃了伟哥。大家都知道伟哥的副作用,是导致心脏病发作的凶手,斯老头天生体力好,没事。出事的倒是玛瑞达,她本来心脏就不好,恐怕是吃伟哥牺牲的第一个女患者,她的案例应该载入医疗史。
叶梅挺着临产的大肚,像个南极的企鹅。特瑞问她:你真的要去玛瑞达的葬礼?她点了点头,特瑞便陪她上了路。葬礼在斯老头自家的傧仪馆。美国人的葬礼没有呼天唤地的哭号。肃穆、平和,有平静感人的温暖,玫瑰花和百合花的花篮,安宁淡泊的芳香。蜜希欧后来告诉叶梅,那花蓝是布朗送的。叶梅知道布朗一定在偷笑,玛瑞达的位置这么快就空了出来,是老天成全他的心愿。辅导中心的同事都来了,连先前那个黑主任也来了,她从不参加同事的聚会,为了避嫌。但今天是例外。
玛瑞达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容光焕发像个睡美人,“这妆化得比活人还活。” 叶梅在心头说,转过头来,眼睛一下木了– 约瑟怎么会立在她的眼前,玛瑞达若是睁开眼一定会把他认出,他的妻子挽着他站在一旁,斯老头走过来对叶梅介绍:“她是我最好的助手。”叶梅呼吸都乱了,却装作友好的表情,一路问侯和微笑,叶梅没有忘记她,她的专业是尸体处理。她也没有忘记她,叶梅辅导过她的数学,玛瑞达辅导过她的写作。只是没有想到,她成了玛瑞达人生终点的化妆师,她很伤心,也很尽职,每一道手续都费了最大的心思。
叶梅想逃,却不得不强装演员的笑,把特瑞介绍给每个人,包括越瑟。她尴尬,呼吸时头痛,冰凉的空气里似乎有双眼睛看得穿她的内衣,然后告诉全世界,满城的野黑莓可以作证。她心一慌,不觉踩了人家的鞋子,头一抬,好熟的脸,不是她从前的老板吗?加州的破房子充宾馆,加班不要命,白喝了她几个月的廉价血。他原来是斯老头的大儿子,吝啬也会遗传,到底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她寒暄了几句,低头就走,不小心又撞着了一对人 — 布朗和尼可手牵着手。尼可头戴宽边的蕾丝帽,像英国旧电影的贵妇人,她是来参加葬礼还是参加庆典?对,应该是庆典,布朗马上就能当上州政府的正式雇员。
今天到处都是熟人,熟人像集了合,在叶梅的身边来来往往。蜜希欧俯在她耳边闲话:看见棺材没有,木头做的,最便宜的那种。那个死老头连钢棺材都舍不得,你看他装哭伤心的样子,其实肚子里肠子都笑断了。“他笑什么笑?” 叶梅警觉地竖起了耳朵。玛瑞达在转正的时候买了人寿保险 — 参加了州政府的福利计划。计划还没有执行一年,人死了,四十万的保险金,活该让斯老头发了一笔。这是他的第三次发财 — 早说过了,死一次老婆发一次财。他的命真是硬!
墓地很安静,牧师最后的祈祷已随风散了。叶梅忽然“啊”了一声,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快要出生的人,已经死去的人,躺在地下的人,站在地上的人,墓地的野黑莓落了大半的叶,和冷风一起呻吟,但紫茎上的幼芽已经亮了人眼,这辞旧迎新,来来去去的世界。棺材入了土,玛瑞达最后的家。叶梅看见一群野鸽子扑喇喇朝天边飞去,像是在追逐玛瑞达的灵魂。玛瑞达若是在天上看见他们,是呲呲发笑呢,还是独自伤心呢。叶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玛瑞达死得不痛苦,死的路上还顺手做了好事,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但满城的野黑莓什么都知道。
生死瞬间
侨报 2010 10.20
我有个美国朋友是个护士,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有冲心击肺的雷霆万钧,真人真事,发生的地方离我所在的城市只有三小时的车程。
一个叫克拉的护士杀人了!是蓄意谋杀,她以注射麻药的方式把病人送离了人世。说来很怪,凡是接触过克拉的人,都赞她是个好人,善人,开心的人,可她确实杀了人,对警方的指控,她点头全认了。克拉护士学校毕业后,最初留在大医院,后来去了一家美容诊所当麻醉护士,因为工资待遇很不错。那本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三,跟克拉的往常没有什么异样,她满脸笑容同医生走进手术室,她要给病人实施麻醉,那个女病人要做隆胸手术。只是她的脸太熟了,以至于克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这一看不打紧,看得心脏都寒成了北极的冰。那个女人是谁?她太清楚了,就是她十八年前的情敌。那时候她们都在同一个中学,是最好的朋友,但最好的朋友抢了她的男友。十五岁的克拉心碎神伤,打开煤气,准备告别这个世界,她命不该走,被家人救了回来。父母为了她的情绪,双双放弃稳定的工作,带著一家老小搬离了那个城市,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见不了那个黑心的女人,可怎么以这样的形式又见了面。刹那之间,魔鬼控制了她的心。窗外玫瑰正 艳,她一丝不乱,向十八年前的情敌注射了过量的麻醉剂。
我想起中国有句老话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这十八年也太长了点吧?十八个春秋岁月,什么样的恩怨情愁不能烟消云散?克拉若不是对初恋男友爱之深,也不会对中学情敌恨之切,恨得一针下去就要了她的命!朋友对我说,每个人的心灵都住了魔鬼和天使,天使在心,对人对己都是一种莫大的快乐。我点头道:是啊,魔鬼一来,哪怕一瞬间,也是要人要己的命。本来克拉的心一直装满了天使,可是为什么偏偏遭遇了昔日的情敌,一个不小心,魔鬼就凶煞恶煞扑了过来。
事过之后,克拉大概也后悔了,因为情敌的丈夫并不是克拉的初恋情人。想想也有道理,高中就谈恋爱的,结好果子的能有几对?”朋友认为,那个间接害死两个女人的男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天涯海角的哪一方,说不定根本不知道这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他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朋友觉得这件事一传播开去,大家对护士都有了恐惧心理。你想想,杀人不见血,比动刀动枪利索多了,也干净多了。
身为护士,本应治病救人,却拿起工具杀人,发泄私仇,职业上,道德上绝对辩不过去,再好的律师也辩不过去。就算过去受了伤害,但也不是杀人的理由。克拉的案件倒是一剂猛药,让很多男人幡然悔悟:别再逢场作戏,玩弄女人的感情,受伤的女人发起疯来是要杀人的。就算你侥幸躲过了血光之灾,你这一生也不会活得安宁自在。克拉所在的那个州还在执行死刑,克拉搞不好会被扔进死牢。正如她给了人家一针,自己同样也会挨上一针– 死刑犯将被注射行刑。这报应也来得太快了!
生与死,往往就在那么一瞬间。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人,往往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两种誓言
侨报 2010 10 25
想象那是千年难断的前盟,
他与她今世风雨重逢。
伞外风疾雨重,
伞下情深意浓。
他说我要为你撑起一片天空,
挡住夏天的烈日,冬日的寒风。
她说我要在天空下耕耘梦想,
春天桃李娇艳,秋日百果香浓。
蜷在角落的婚纱堆满时光的尘灰,
伞下的誓言被岁月碾成了骨灰。
他们换了语言,换了誓言,
花开了,又谢了,
果红了,又烂了,
生死疲劳,他们都倦了。
笑看人生不能认真两种誓言:
曾经裹了蜜糖的山盟海誓,
比豺狼还狠的恶语毒誓。
你痛吗?
侨报 2010 11
出征奥运会的女子体操大名单,千筛万选,终于热腾腾出炉了。宣布的那一天,每个人都很紧张,只有六个幸运儿可以出征欧洲的Y城。奥运前一场场的队内测试,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己在队里是个什么位置。那天室内空气沉重,凝固成紧张的等待。那等待足以使人窒息,死寂之中必有惊天的爆发。
茵茵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却有金莱的名字。一周前的队内测试,她和金莱并列第六,为什么选了金莱? 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名字?金莱是单项运动员,特长是高低杠和平衡木,自由操和跳马太寒,寒得上不了台面。茵茵是全能运动员,高低杠同金莱可以打个平手,其中平衡木最出色,拿过世界杯的金牌,名字上了体操中心的荣誉墙,但墙上没有金莱的名字。金莱最好的成绩不过是世界杯分站的两块银牌,一块平衡木,一块高低杠。金莱羡慕茵茵已经是世界冠军,但是茵茵不满足,她对金莱说:“世界杯是垃圾,奥运会才是我的梦想。”
女孩子的体操周期太短,太短,短如春花,开得灿烂,落得匆忙。她们在生命的春季开花,一生只开一季,那一刹那的芳华灿烂,在阳光下辉煌得炫目。可是顷刻间风来雨急,她们便凋谢了,只留下花落花谢,繁华太短的感伤。但是如果运气好,把花开在最好的时候,这“最好的时候”便是奥运会,若是能在奥运会爆发生命的惊艳,让世界震撼,那不仅需要实力,更需要运气。
她没有参加奥运会的运气。茵茵气得狂吐狗血,当场就想发飙,被总教练恶狠狠的眼色制住了。大名单宣布后的那个晚上,茵茵冲到空旷无人的操场上狂吼了几声,像一头受伤的母狼,愤怒而绝望。那夜风大雷响,很快就下了雨,雨越来越大,闪电也来了。茵茵一个人就在暴风骤雨中哭嚎,惊雷滚滚,罩不住她撕声裂肺的哭嚎。一阵又一阵揪心的哭嚎,穿过漫天的风雨,响震云霄,没有人听得见,或许鬼神能听见,可惜他们又不显灵帮她。等雨停了的时候,茵茵也哭够了。月亮出来了,满地阴森森的树影子。操场边的树林有狗叫声,两头狼狗一路狂奔了出来,要是放在从前,她魂都吓飞了,偏偏那天她一点都不怕,不但不怕还有同狼狗搏斗的雄心,她拳头捏着,眼睛瞪着,两头狼狗顿了一下,猛然都朝回跑了。
奥运大局已定。茵茵回到老家后,受了创伤的心很脆弱,情绪低落得像生了场大病。她哪儿也不去,闷在自己的房间安静的发呆。她的父母早跟教练通过电话,知道茵茵的队内排名是第六,但因为不够稳定而落选,心伤很重。平日在家,父母总是小心翼翼,根本不敢在她面前吐出“奥运”两个字。可偏偏那些日子,奥运开得热火朝天,轰轰烈烈,今天一块金牌,明天又是一块金牌,电视里,网络里,新闻广播里,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消息和评论。
茵茵的父母都是学校的老师,一个在中学教语文,一个在大学教体育。谢天谢地,他们有暑假,有时间,在这个闷热的夏天照看受伤的女儿。他们约好了,家里不上网,不开电视,不听广播,只看DVD,有美国的大片,周星星的电影,还有韩剧和超级女生。爸爸总是做一桌的美食,妈妈总是陪在茵茵身边,时不时抱抱她,拍拍她,陪她说一些轻松快乐的话题。父母在用他们的力量制造一种氛围,一种血缘亲情的氛围,可以把外面的喧嚣和人声隔开,让女儿疗伤。
好多天过去了。茵茵的目光还是呆滞的,浮散的,魂飞魄落,落在另一个世界游荡。夜深人静的时候,偶而会传来隐约的,不连续的国歌进行曲,茵茵一边点头一边叹道:“哦,妈妈,听见没有,又有人拿冠军了?” 她静如死水的眼神后面,分明藏着巨大的痛。母亲听得刺心,她搂着女儿说:“茵茵,不要再想它了,好不好?爸爸妈妈只要你快乐,哪怕你什么都没有。再说,再说你已经是世界冠军了。”茵茵说:“妈妈,我拿了奥运冠军我才有真的快乐。没拿到,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死心。”妈妈说:“我没觉得奥运冠军有多好。”茵茵说:“拿了奥运冠军我会给你们买别墅,比姑姑家的还要大。”妈妈说:“我和你爸不需要你买大房子,你的快乐就是我们最大的快乐。”
茵茵不知道,好多队友都羡慕她。国家体操房里的孩子,大都来自贫穷的家庭,无不希望孩子用一块金牌改变家庭的命运,但是她没有这个负担,她有个好父母,疼她,爱她,最重要的是,都有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旱涝保收,从来没期望要从女儿的金牌里捞到什么利益、享受,或是耀武扬威的炫耀。茵茵参加比赛所得的奖金,茵茵在国家队的工资,父母一分钱都没动,全部存在一边,等她退役后,会完整交给她,任她设计未来的生活。
母亲敲了一下门,给茵茵端来一盘 西瓜,心平气和地在一旁看着她。这几天她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但眼睛里还是有藏不住的烦燥不 安,郁闷愤怒。母亲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对生活感恩而知足。可惜茵茵一点不像她,从小就好强争胜,刚强自负,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一点很像她的父亲,事事都要同人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是父亲人到中年后,性格已经温和了,平顺了,再没了年轻时的暴躁和愤怒。
这也难怪,茵茵父亲曾是军人。八十年代的自卫反击战,在老山前线当过兵,十八岁的眼睛见了太多的血肉横飞,残忍和杀戮,残缺不全的尸体,挂在树枝上的断肢,最亲密的战友倒在他的怀里,血肉一团的在挣扎,在呼喊…… 后来他退伍转了业,夜里梦里还是那些狰狞的,血腥的场面。茵茵的母亲记得很清楚,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丈夫常挥舞拳头从恶梦中醒来,然后怒目圆睁地大声嘶喊。
茵茵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很多的快乐,父亲的脾气温和了很多。茵茵三岁的时候,中国第一次举办了亚运会。那时候家里刚买了一台大彩电,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观看盛大的开幕式。各国的运动员陆陆续续出场了,当越南的代表队出场时,茵茵的爸爸忽然站了起来,他看见了镜头里的一个人,他的眼睛越睁越大,那个人是越南的总书记(阮文灵),他什么时候当了贵宾坐在主席台上?两个国家刚打完了仗,老山前线的花环还在,他梦里还有战友狰狞的尸体。他早已气得四分五裂,一声大吼:“打死这个狗日的!”猛然间提起拳头,把电视机打了个窟窿。
他打烂的是自家的新彩电,彩电在那个年代还是奢侈品。他不知道战火已停,两国领导人已握手言欢,中国说:渡尽劫波,兄弟在。越南回答:相见一笑泯恩仇。他们谈和平,谈经济,谈两国的贸易发展。刺痛的记忆只是暂时的,那些弥漫的硝烟,横飞的血肉,迟早会在时光重叠的烟云中慢慢散去。
眼睁睁看彩电被砸了个窟窿,茵茵的母亲被丈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大叫:“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茵茵倒是很镇定沉着,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镇定沉着,她居然把一包棉花盖在父亲流血的手上,然后平静地问了声:“爸爸,你痛吗?”
茵茵的母亲在那个时候就看出了茵茵的与众不同,而茵茵就在那次观看亚运会的时候,爱上了体操,立下了大志,说自己长大也要拿金牌,让国旗飘起来,国歌奏起来。至于那台被砸烂的电视机,很快被懂电器的父亲自己捣腾好了,一点没有影响观赏后面的比赛节目。
茵茵当了运动员后,争强好胜,暴躁易怒的性格很快暴露无遗,正如她的父亲。少体校的教练虽然头疼茵茵的叛逆,不听话,顶嘴,但还是喜欢她,毕竟是天赋出众的体操苗子,出了成绩,谁都有好处,便没有过多教训她。而当母亲的总是担心女儿的性格,性格不好,谁喜欢你?到了国家队都是尖子,都是花中的花,一个不小心,就会失掉宝贵的机会。
这次茵茵落选,母亲直觉事出有因,如果她温顺点,懂事点,说不定现在已站在奥运的赛场,说不定早拿了奥运的金牌,圆了她的梦。母亲皱了皱眉,吞下了快要出口的话。她还不敢和女儿深谈,怕提及奥运,又要触到她敏感的神经。
父母的工作做得很好,仿佛奥运根本就不存在,茵茵在家里看了一张又一张碟片。她看一套韩剧看上了瘾, 在那些春花秋月,缠绵温柔的情节里似乎麻木了,淡忘了刚刚走过的惨痛山河。不觉间那张碟片放完了,但是故事没有完,她对母亲说,她想自己去附近的超市买。母亲点头让她去了。母亲如果能未卜先知,知道女儿这一走会看见什么,根本不会让她一个人出门。
八月炎炎的夏日里,没有一丝的云,天蓝得让人心慌。白花花的太阳,又毒又热,似乎把风儿都毒死了。茵茵走在街头,并没有感觉太阳有好毒,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竟然是冰凉刺骨,因为她的心已经痛得死去了好多次,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堆可以行走的肉体,再热的太阳也融不化她身体里的沉冰。
一群人笑着,喊着,欢呼着,聚在超市的大屏幕前,大屏幕正在播放女子体操平衡木的决赛,茵茵搞不清楚是直播,还是转播,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总之,她看见她的队友金莱了,金莱在队里的成绩根本不如她,可是却入了幸运的大名单!她看见金莱的拉拉提上木,看见金莱的空翻转体360,伴随解说员的一声高呼:“站!漂亮!”她干净利落站稳了。周围掌声雷动,超市的众人都在欢呼,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击掌,他们喊着:“中国加油,中国拿冠军!”
那一刻,天遥地远,一瞬间也是永远,茵茵只想逃。可是她的腿没有动,她的头开始痛,痛得尖锐,像针扎一样。她必须逃!到处都是普天盖地的奥运氛围,茵茵逃不掉。商场外的大屏幕,街上激动的年轻人,触目可见的花花绿绿的,五环宣传画,处处都有声音告诉你,我们浸泡在奥运的空气里!这世界上所有的大事都可以停止,但是不能没有奥运。一群灰鸽子掠过城市仲夏的晴空,古老而新鲜的阳光落在宣传画和茵茵的脸上,身子与心似乎都被阳光融成了虚无,遥远异常的虚无。两只乌鸦“哗啦啦”拍着翅膀从茵茵的头顶飞过,茵茵心想,莫非它们也会传播奥运的消息?
茵茵就快走到家属区的支马路,支马路上有家小餐馆,小餐馆的老奶奶站在门口说着话,茵茵听见她激动的声音在空气里乱响:“金莱那个小姑娘我知道,她拿了两个鞍马的冠军。”一个买外卖的中年妇女理直气壮纠正她:“金莱没拿鞍马的冠军,她拿的是单杠和吊环。”老奶奶说:“我不知道她拿的什么冠军,我觉得这小姑娘长得很好看。”中年妇女瘪瘪嘴说:“金莱就是秀气,长得一般啦,她那个教练倒是很洋气,漂亮得像个演员。”另一个女顾客摇了摇头:“金莱的教练漂亮是漂亮,但笑起来像个发疯的巫婆。看起来心肠不太好。”
茵茵想笑却笑不动,立在那儿没有动,两三句碎语,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已经插进了她的脑子,让她捕捉到非常明确,非常到位的信息:金莱红了,因为马路上的老太婆也知道她的名字。男子体操丰收了,不然这些街头闲人的嘴怎么会蹦出单杠吊环这些名词,还有一点,最重要,最伤心的一点:叶维教练现在的心肯定装满了金莱,恐怕回国后已经没有茵茵的位置了。
茵茵若有所失回了家,母亲看她呆呆的,发神的样子,便问她:“碟片买了吗?”茵茵这才恍然大悟,慌忙敷衍了母亲一句:“店里没有卖的了,但是网上找得到。”她飞快冲进自己的房间,然后打开笔记本疯狂上网,她当然不是找韩剧,她是在找金莱。”
金莱居然抱了两个金圆宝!一个是高低杠,一个是平衡木。茵茵被这个消息震得头晕眼花,仿佛太阳在窗外燃烧,烧得发了黑。金莱现在是中国奥运军团最红的巨星,男子体操的成绩倒是忽略了,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男子体操的辉煌成就。对于男子,拿金牌是正常的,不拿金牌是犯错,是严重失职。男队有个叫杨微辉的队员,一个人抢了三块金牌,媒体对他的追捧和报道,哪能跟金莱相提并论。绵羊和大象怎么比?小鸟和孔雀怎么比?金莱现在不仅是大象,而且是孔雀。媒体重女轻男,谁也没有办法。
各大网站像发了神经病,堆满了关于金莱的,异彩缤纷的报道,从万紫到千红,像翩翩的天女在撒花,漫天的灿烂,漫天的奇异芬芳。什么“开天辟地,中国奥运体操史上的“双冠皇”;“金莱一到,金牌即到,平衡木上再铸辉煌”,“金莱出场了,金牌还会远吗?”;“场上是霸气的女皇,场下是俏丽的公主”;“如果昨天她还是黑马,那么今天她已是黑豹子”;“黑豹子腾空一跃,世界目瞪口呆。”
茵茵冷笑了两声,想看看这个女皇,这个公主,这个黑豹子到底怎样“腾空一跃,世界目瞪口呆。”她顺手点了一个视频,那是金莱高低扛决赛的片断。她从头看到尾,没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目瞪口呆啊,金莱的那个成套,她茵茵也完全可以做到,而且会做得更流畅,更优雅,更潇洒,她就这样当了冠军,拿了奥运的金牌,震惊了世界?茵茵不服气,鼻子眼睛全是不服气,一千个不服气,一万个不服气。
茵茵没看见两名对手的失误,只看见金莱抱了金娃娃,赛场上的瞬息万变她完全忽略了。她只知道她会比金莱更强大,更有资格。如果金牌属于金莱,同样也属于茵茵她。如果教练不黑她,那么她的怀里也抱着金娃娃的双胞胎,她一样也会震惊世界,成为体操史上独一无二的 “双冠皇”。茵茵青着脸,咬牙切齿地继续看,继续看,一个又一个的视频,她看见教练振臂欢呼的身影,真的笑得像个“发疯的巫婆”,看见那么多的摄影镜头对准金莱。镜头一闪,金莱跑上赛台,挥动双臂向观众致意,掌声那么响亮,灯光那么明亮。茵茵发现金莱变了,忽然间就变漂亮了,神采和气质跟从前那么不一样,她就是奥运舞台的大明星,当之无愧的大明星。
茵茵眼痛心痛,似乎有一群持火持刀的魔鬼,正张牙舞爪扑向她,熊熊的火焰顷刻间就燃遍了她的全身全心,顷刻间就要让她灰飞烟灭。理智早散了。无边的痛苦让她提起拳头,拼了小命朝笔记本的荧光屏砸去,口里还咆哮着:“打死这个狗日的!”
母亲是在厨房听见女儿房间的声撕力竭,吓疯了,等她飞快冲进屋的时候,荧光屏已经被茵茵打了个窟窿。茵茵满手的血,血流过她那布满厚茧的手心上。母亲傻了,她心痛且哀,刹那时空,前事冥蒙,十多年前丈夫手握拳头砸烂彩电,刺闪闪地亮过她的眼前。如出一辄,茵茵到底是他的种子啊!
茵茵的爸爸随即也进了屋,他把消毒的大棉花盖在女儿的手上,只轻轻地问了句:“孩子,你痛吗?”正如十多年前,茵茵也把棉花盖在父亲的手上,只轻轻地问了句:“爸爸,你痛吗?”
意大利之行二三事
侨报 2010 12 1
游走在意大利的亚平宁半岛 ,每一段行程都能感受到非同寻常的艺术:音乐、绘画、建筑、雕塑,古罗马人在这里创造了灿烂的历史,其辉煌照亮了人类文明的天空。在这片土地上,你可以相遇多少美丽的城市,罗马、佛罗伦萨、 威尼斯、米兰 比萨、梵蒂冈…..但是我想先说的是一个古老的小城,它叫维罗纳。
维罗纳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乡。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个流传了数百年的爱情悲剧,在莎士比亚的笔下早成了经典。我记得是一个春天拜访的维罗纳,那是一个微雨的天,空气中多了一份哀思和伤怀。进了维罗纳古城,便可以看见罗马时代的斗兽场,文艺复兴时期的大教堂,恢宏的圆形大剧场。每一个遗址都是一首沧桑而灿烂的长诗。
脚下是古老的青石路,眼前是一个苍旧的庭院,这就是朱丽叶的故居。二楼的大理石阳台上,朱丽叶曾在那里与罗密欧幽会。记得在古典芭蕾舞《朱丽叶与罗密欧》里,其中“阳台幽会”的一幕,绝对是经典中的经典,其缠绵柔情的双人芭蕾舞,被各个时期的芭蕾明星演绎了百年。在《Center Stage》这个电影里,有朱丽叶与罗密欧的阳台幽会,那段芭蕾真是惊鸿一瞥。我后来才知道,扮演男主角的演员曾是纽约芭蕾舞团的男一号,也是美国最优秀的芭蕾明星之一。
熙熙攘攘的游人拥在朱丽叶的铜像前,争着要同她合影。真是可怜啊,铜像右边的乳房被人摸得发亮变平了,还摸出了几个小空。记得多年前,我在华尔街学习,每次经过那头青铜牛,都看见游人排着队同它合影,或是摸着它,或是骑着它同它合影。与华尔街的铜牛合影,是想沾它的”牛气“,而与朱丽叶的铜像合影,便是想得到真爱的祝福。
听过维罗纳当地的一个传说,朱丽叶的乳房是爱情的象征,如果摸了朱丽叶的乳房,便会得到美好的爱情。难怪世界各地的游客蜂拥而来,摸着朱丽叶的胸部拍照留念,结果害得朱丽叶的乳房每年都要修补。我们旅游团的一对小情侣,也要摸着朱丽叶的乳房照一张相,说这样才能得到她的祝福,相爱的人才能成白头到老。轮到我照的时候,我还是拒绝摸胸留影,真是下不了手,中国传统的观念在我心头根深蒂固,总觉得多多少少,有种伤风败俗的心理暗影。
游完了维罗纳,我们的下个目的地是威尼斯,旅游车向东而行,窗外是亚平宁如诗如画的风景。为打发闲暇时光,我跟导游聊起了天,不知怎么聊起了意甲,足球在意大利是怎样的疯狂和热烈。我说现在年龄大了,不怎么关心意大利的球星,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最喜欢的是意大利的巴乔(Roberto Baggio)。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在追马纳多纳,而我只爱巴乔。我清楚记得1994年的世界杯,决赛时的点球大战,该巴乔了,全世界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后退,助跑,射门,可惜那一刻,球无情地射向了天空。他忧郁的眼神,凄凉的背影,反衬着巴西队一片金黄的狂欢,也永远留在我青春的记忆里。
”你也喜欢巴乔啊?“导游手指车窗外对我说,巴乔的故乡就在附近,他去过两次,那是一个叫 caldogno的小镇,镇上没有名胜古迹,却因为巴乔而扬名海外,每年都有世界各地的球迷前去拜访。我的心动了,我的心热了,我也要去caldogno,我宁可不去罗马,不去威尼斯,也要去看看巴乔成长的地方。但是导游说,我们这是集体行动的旅游,他无权改变行程。
带着某种遗憾,我从意大利飞回了美国的家,回到家就开始上网找巴乔的信息,电脑里那个沧桑的中年人,我不敢相信他就是巴乔。我拒绝相信他就是巴乔,曾经英俊的忧郁王子啊,怎么会残成满头灰发的大叔?叹一声气,真真感到时光的无情,不讲道理!
瑞士的咏叹
侨报 2010 12 9
瑞士的山水真是包罗万象,魅力无穷,行走其间,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感叹。难怪旅行家说,阿尔卑斯山的精华都给了瑞士,瑞士归来不再看山。瑞士的山水,你可以说它是精雕细刻,可以说它是自然天成,可以说它是浓妆艳照,也可以说它是清水芙蓉。我们的车从巴塞尔(Basel)到琉森(Lucerne),再到瑞士南部的一个小镇(Beckenried),一路上尽情饱享了阿尔卑斯山的神秘梦幻,梦幻中的变化无穷,把你过去游山玩水的记忆全部勾引出来了,云蒸雾绕的远山如黛,会让你想起黄山的雄美壮丽,汽车拐一个弯,风景就变了,眼前的一张图画,山雄水亮,奇洞美石,你自然会联想起桂林的山水,桂林的山水还没欣赏完,风景又不一样了,水变急了,而两岸的山却高了,险了,突然间岩幽壑深,奇峰对峙,你说像什么?“长江山峡!” 众人异口同声。
瑞士因为是山国,高速路上的隧洞特别多,特别深,特别的曲折漫长,在一段烦闷的幽黑之后,车出了洞,眼前一亮,心头一震,那是怎样的奇景啊!连绵的群山,巍峨的雪峰,雪峰借来阳光的威风,狠狠撕开了浓云重雾,一刹那间的万变,雪亮得骇人,天蓝得发抖,千年的积雪,万年的冰川,我们还能说什么?所有的声言都消失了,除了心的惊叹,灵魂的震颤。这样的一个地方,许多人都想起了西藏。车中有人告诉我们,他曾看过类似的风光,是在云南和西藏交界的地方,很多年前他当过知青,在那里插过队。
西藏的巍峨壮美只维持了几分钟,风光又变了,山水又回归了婉约和柔媚,平滑幽绿的大草坡,草坡上的尖顶蓝教堂、红木房子、悠闲的羊群牛群,羊群牛群的倒影落在湖水里,同森林和雪山重叠在清亮的碧水中。这是一个怎样的人间天堂?我们都感叹:能投生到这块地方的人,肯定是前辈子修了福德的人。
这个国家的治安奇好,深夜走在街头也不要担心被抢劫。我们在琉森湖畔的琉森呆了一天一夜,那是一个比童话还要童话的城市,阿尔卑斯山的雪山,中世纪的廊桥和塔楼,绘满浮雕的老墙,不远处就是顶级奢侈品的专卖店。人们在湖边品着咖啡,天鹅在水里静静地游弋,在这个城市,你完全能感受到人类与自然的伟大和谐。贝多芬的《月光曲》就是在这里得到的灵感,托尔斯泰在这里写完了他的长篇小说《琉森》。
在琉森,我们还特地去拜访了石狮子,石狮子是崖壁上的一块石雕。我们不能走近那头石头雕刻的雄狮,只能隔着一池碧水瞻仰它,一只长箭深深地插在它的后背,它动弹不了,只好任泪水长流,鲜血长流,前爪无力地抓着长予和盾牌,挣扎着,哭泣着,却无法改变死亡的命运。这头哭泣的狮子是为了纪念1792年法国大革命期间,战死巴黎的瑞士雇佣兵,他们为了保护国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玛丽,而失去了生命。感谢天才雕刻家的手,让石狮子的表情如此动人,落在每个人的眼底都起了哀伤。难怪石狮子被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称为:世界上最悲伤的石头。马克吐温和大仲马都在琉森生活过,创作过,文字里自然便多了份山水的灵气。
我曾经向往热带雨林里的玛雅金字塔,于是坐邮轮去过中美洲的一些小国。在靠近港口的地方也是风光旖旎,整洁明丽,豪华的别墅,高档的购物中心,算是当地政府的面子工程吧。只要你穿过保安守卫的警戒线,深入到城市的内部,走在脏乱嘈杂的贫民窟,你就知道什么叫触目惊心,到处是轰乱无序的人群,漂着垃圾的河流,还可以看见动物的尸体,而这条河依然是这个国家的主要水源。泥泞打滑的街道上,卖鱼的鱼贩子对你拼命叫唤,你如果知道那些鱼就是从那条河打上来的,你还敢吃吗?可是当地的人们还是要生存,他们没有选择。行走之地,几乎每个窗户都装了铁栏杆,铁栏杆里的孩子向我们投来敌视的目光,和监狱有什么区别?我们只有摇头。陈旧斑驳的木房子摇摇欲坠,外面挂满了旧衣服和床单。不觉间担心若是来了飓风,这样的房子怎么办?房子里的大人小孩又该何处去避难?这样的场景总是让你心酸难受,回到邮轮上,再没有好心情穿着长长的晚礼服去赴盛宴,而宴会里的龙虾、鹅肝,精致的法式点心,让我莫名其妙充满内疚感。
其实不用内疚,人间有地狱,人间也有天堂,瑞士就是人间最完美的天堂。城市也好,乡间也好,你步行也好,坐车也好,任何一处都爽心悦目,清丽明媚,雪山、森林、碧水、天鹅、城堡、鲜花、长桥……永远是这个国家的主旋律。凡是所行之处,眼见之景,傻瓜相机随便乱按,按出来的效果都配得上明信片。记得我们的车随便拐进一个路边的小镇,找到一个加油站休息。我们在加油站的超市买最便宜的面包,吃起来也觉得无限的快乐,因为到处都有快乐的理由,当你举头一望,云山雾海里飞出十多条瀑布,是瀑布相约的聚会吧?像是银色的群龙飞舞奔腾,怎么会有这样的景致?这样的景致怎么到处都有?感叹吧,山美水美,人也活得美,这个国家没有贫穷,全民富裕,是真正的共产主义国家。
香水之都的玫瑰和香水
侨报 2010 12 16
如果问起香奈儿5号的发源地,很多人可能会猜:是不是巴黎啊?不是巴黎,是普罗旺斯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城。小城名叫格拉斯(Grasse),格拉斯被世人赞为:香水之都。行走在香水之都的大街小巷,我能感觉空气是芳香微醉的,连落在身上的阳光都有一种独特的暖香。
格拉斯的街道蜿蜒曲折,街两旁典雅古朴的老房子,红顶粉墙,普罗旺斯的建筑风格,沉淀出时光的经典,散发出岁月的风情。新鲜蓬勃的花开满了阳台,阳台下面是一家家兜售香水的小店。走出小街,有豁然开朗的明亮,阳光下的南阿尔卑斯山,山色温柔秀媚,再往高处走走,便可以看见地中海潋滟的波光了。
格拉斯风水极好,靠山面海,地中海温湿的空气滋养了这片丰美的土地。难怪这片土地上四季都散发出花的芬芳。五月是玫瑰花开的季节,格拉斯的玫瑰花田(Rose de Mai Fields),有7万平方米的宽阔,除了玫瑰花还有茉莉花。花田的玫瑰花灌木比人还高,远远看过去,很像开满繁花的茶花树。那地里的茉莉花,看起来跟中国的茉莉花不太一样,但据说也是从东方引进来的品种。驰名世界的香奈尔五号,就是从玫瑰花和茉莉花提炼出来的。
这块玫瑰花田被当地的花农承包,所采的花全部供货于香奈尔公司。每年的五月是采摘玫瑰的黄金期,只有三个星期,而且一天的玫瑰最好在早晨八点开始采。采花的活儿一般是女人来干。广阔的玫瑰地里只见采花女,不见采花郎。想想在中国,也只听说过采茶女,很少听说过采茶郎。当然,玫瑰花田也缺不了男人的努力和付出。
男人的活儿是把女人花篮里的花装进麻袋里,然后一麻袋一麻袋的花再装上小货车,运到香水加工厂。导游告诉我们,每年五月的玫瑰黄金期,格拉斯需要大量的采花女,但是每年都是劳工短缺。我当时就浮想联翩,若是能在格拉斯当个采花女,三个星期的短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好难得的体验,每天吃香脆可口的普罗旺斯面包也不会让人腻烦。
你闭眼想想,在普罗旺斯的阳光下,带上宽宽的大草帽,挽上竹编的花篮,一朵朵的玫瑰在你手中流转,流转中的温柔和烂漫,会酝酿出多少华丽的文字。但是导游说,不是你们想象的这么天真烂漫,你如果不能按时完成采花量,也会被女工头喝斥的,说不定还会扣你的工资。他说他曾经在街头看过一幅油画,描绘的是两个多世纪前的采花女,一个女工头睁大了眼睛,狼一样巡视少女们的花篮,那样的刁毒凶恶,总是在训责她们没有按时完成任务。现在应该没有这样的情景了,现在的法国女人生活舒适,谁也不想去当采花女。
装进麻袋的玫瑰花直接运到了香水加工厂。我们在格拉斯的Fragonard香水博物馆参观了制作流程,Fragonard是个艺术家的名字,他是从格拉斯走出去的法国杰出画家,也是格拉斯这个城市的骄傲,于是格拉斯的香水就以他的名字命名。Fragonard博物馆本身就是一个香水工厂。在那里,我们见识了五花八门的木桶、蒸馏器、玻璃容器,现代的、古代的都有,要经过多少压、榨、提、炼、的程序,最后才能萃取精华的香油。简直不敢想象,一吨重的玫瑰花只能提炼出一公升的香精,一公顷的薰衣草只能榨出15磅的精油。难怪精油的价格永远比黄金贵重得多。
我在Fragonard的香水厂最深的印象是那些小鸭子的香皂,活波可爱的造型太招人喜欢了。讲解员说,香皂用的原料,来自天然的花草。Fragonard的任何产品,都是用天然原料配方,不会用任何化学添加剂。在这里,你能找到任何一款的香水型:除了大名鼎鼎的薰衣草和五月玫瑰,还能找到香草、柠檬,樱花、檀香、茉莉、蜜桃、 橘子花。橘子花的香水让我心头一跳,于是便问有没有梅花香型的香水,可惜没有。中国梅花的清香,是我记忆里牵魂的挂念,只可惜法国人不种梅花。
车间的香水味太浓烈了,刺激得我鼻涕眼泪一起爆发,开始还能忍,到了后来感觉头大胸闷,已经无法呼吸了。我对朋友说,我快吐了,朋友笑道,那你还不快滚,莫非要吐在香奈儿柜台上你才舒服?我只好连滚带爬出了车间的大门,没想到和我一起爬出门的还有好几个人。众人都喊着:太受不了那个味道!
站在室外被山风一吹,我们才感觉恢复了呼吸。想起工厂里的调香师们和工人们,太长日久,恐怕早已适应了工厂呛鼻的空气。那不是一份浪漫的工作,虽然香水永远是浪漫的代名词。纯正的芬香,演绎不完女人的柔美和动人,而其间诞生的过程,浓缩了多少人的付出和辛劳。
我从格拉斯带了一瓶香水回家,晶莹玲珑的香水瓶看着就让人欢喜。那香水是Fragonard的五月玫瑰香型,在那香雾喷洒的一瞬间,我能感受到玫瑰的浓郁和热烈,似乎一朵朵的花儿在我身边曼妙开放,悠悠然然间,又流转出茉莉的温柔和清甜。郁闷烦恼之时,我总喜欢喷点在身上,于是神清气爽了,心情也舒畅了。但我先生受不了那个味道,他抱怨那香水让他头晕目眩,喷嚏连天,希望我在抹了Fragonard的香水后,最好离他远点,再远点。我不知道Fragonard的调香师听了他的这番话有什么想法。唉,人与人的感官怎么那么不一样,天差地别的不一样。
侨报
2010 12
行走在法兰克福的金融区,我的眼前立着一栋银光耀眼的摩天大楼,大楼直插云霄,有傲视群雄的豪迈气势,这就是欧洲的中央银行。银行大楼竖立在美因河岸的法兰克福,德国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也是欧洲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中央银行大楼前面,傲然挺立了一个庞大的欧元雕塑(� ),雕塑气势恢宏,有一股顶天立地的牛气,那海蓝色的欧元,上下环绕了十二颗黄色的五星。我曾经理所当然地以为,十二颗五星代表十二个欧盟国家(奥地利、比利时、法国、德国、芬兰、荷兰、卢森堡、爱尔兰、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希腊),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这12颗星并不是不代表12国,而是代表圣母玛利亚的紧密守护,因为新的欧盟国家还在源源不断的加进来。如今的欧盟,已经有16个成员国了。
蓝天下的法兰克福,空气里混合着啤酒和葡萄酒的芳香。我站在欧元雕塑之下浮想联翩,依然记得欧盟前12个成员国,在2002年的新年钟声敲响之时,开始使用他们共同的货币:欧元。欧元国的货币政策,从此统一由欧洲的中央银行负责。也就是说,我眼前的这栋大楼,有制定货币政策的权力,权利范围内还有纸币的印刷,硬币的铸造,支付系统的运作和管理。
欧洲的中央银行在法兰克福,美国的中央银行在哪儿?提起美国的中央银行,很多人肯定会想起美联储((Federal Reserve ),美国的货币政策,由美联储来负责,美元的印刷由美联储来管理,美国的金融系统,甚至世界金融系统的稳定和谐,无不是靠美联储的政策来维持。
美联储的总部在华盛顿,我曾经有幸去拜访过。那年我跟随一个金融代表团在华尔街和华盛顿学习,团里有很多大银行的经理,当然我是自费的,除了想开眼界,也想为我未来的小说寻找素材。我依然记得美联储的总部大楼,那是栋庄严肃穆的建筑楼,月白色的大理石堆砌的,有法国中世纪的建筑风格,大楼外部典雅大方,内部金碧辉煌,那份奢华会让你联想起巴黎的凡尔赛宫,虽然是个山寨版和浓缩版的凡尔赛宫,但也让人在一片华光中看得眼花缭乱,穹顶有壁画,墙上有镀金的浮雕,光亮照人的大理石地板还镶了几何形的金边银边。我心想,这个建筑楼的设计师如果不是法国人,也肯定在法国学习过。
记得那年我已经拿到绿卡了,但是美联储的保安人员还是不让我进会议室,代表团的成员都是美国人,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滞留在大厅里。大厅外面有个漂亮的花园,我说我不进会议室,就让我去花园看看吧。保安还在犹豫的时候,代表团的团长已经给你们的官员谈妥,里面有人直接出来把我接进去,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我发现会议室的窗帘有美元的颜色和图案,然后指给我身边的一个同伴看,她看后直点头,我们都感慨:到底是造美元的地方,连窗帘都像美元。
座谈会开始了,是美联储的一个金融博士主持的。那年美国正在攻打伊拉克,博士和大家畅谈的一个主题,是关于如果美军彻底攻占了伊拉克,他们的下一步工作,将是怎样接管伊拉克的金融系统。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去回想那个接管伊拉克的话题,你会觉得人世间的纷争是多么的荒诞无稽。而当时众人七嘴八舌,讨论得很欢畅,而我却想睡觉。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在华尔街接受了高强化的学习,我的脑子早就转不动了。我想起大厅外那个美丽的花园,于是便装作要上卫生间的样子,风一样逃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真是一个爽心的花园,阳光下的玫瑰正娇艳地开放,一朵一朵都是饱满的青春,清风吹过来,空气里全是五月的温香。我坐在雕花的铁椅上,听鸟雀细语,看花草明媚,再不想回到会议室听那些深奥而又无聊的言谈。一个花工正在玫瑰花下劳作,我对他说,你的玫瑰花养得真漂亮,他说只要阳光充足,水肥充足,什么样的花都会漂亮。他还告诉我,美联储的这个花园是包给外面的花木公司,他除了在这儿干活,还在其他地方干活。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啊?他说他家里孩子多,有五个,老婆又没上班。我说你怎么不计划生孩子啊,他说上床了,孩子自动就出来了,他和老婆也没有控制的办法。然后他呵呵地笑起来,我也呵呵地笑起来。同劳动人民聊天就是快乐轻松。我问他,你在这里都看见过什么大人物。他说他见过布什一次,他和美联储的大老板就坐在我坐的这张椅子上。我说他们会在这个花园聊什么呢?不会说这朵玫瑰多美吧,他们肯定在说,经济不好了,赶快开机器印钞票吧。他听了直点头,然后我们一起大笑。
我对美联储的最美记忆,就停留在那个下午的花园,阳光温暖,开着玫瑰的高大灌木下,一个健谈的花工,他的笑语让我很开心。后来我回到了会议室,他们的会谈也结束了,每个人得了一小袋子打碎的美钞,算是美联储的纪念品。有人开玩笑,若是把这些打碎的美钞粘连在一起,是不是就可以用了?那个金融博士笑道:你费时费神也粘连不了一张完美的美元,就算你万幸粘连上了,说不定只是一张一美元面值的钞票。突然又有人问了个问题,美联储的这栋大楼真是华美,是在什么时候修建的?博士说是1937年,也就是美国的经济大萧条时期。我心想,大萧条时期是美国美国经济最黑暗时期,无数的工人失业,好多家庭连温暖都不能维持,怎么国家还大浩巨资,让美联储修建这样奢华的“宫殿“。可惜我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同我们挥手告别了。
如果说美联储的总部是决策机构,那么美联储的纽约分行就是执行机构,执行美联储的货币和汇率,债券和交易等政策。位于华尔街的美联储纽约分行,建筑大楼设计很怪异,隔着一条街看过去,像一座阴森暗沉的大监狱。这样设计的用意,是不是想在视觉上震住歹徒,阻止他们冲进去行凶抢钱?美联储的纽约分行内部装潢一般,远不如总部的富丽堂皇。至于在里面学习的内容,如果不翻笔记,我已经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是某个部门负责人请我们吃午餐,午餐是带蟹肉的披萨饼,我还是第一次品尝,鲜美可口,难以忘怀。吃披萨的时候,我还问过美联储银行的一个员工,我说美联储是联邦机构,你们应该是联邦雇员吧?她说不是,他们只能算公司雇员。后来才知道,在美联储总部工作的员工,才算联邦政府的公务员,而美联储的纽约分行是私属银行(Private Bank),员工无法享受联邦政府的一切福利。
那次金融之旅,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华尔街的大银行里学习,每天都有免费的,可口的午餐,还有琳琅满目的甜点、饮料和水果,但是在华盛顿的那些政府机构,比如财政部、美联储总部、参议员办公司,连杯咖啡都没有招待,除了饮水器里的水可以白喝,这政府衙门也真够清水的了。清水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里面的贪污腐化谁知道呢。我在考CPA期间,阅读过大量的审计案件(Auditing Cases),政府官员的贪污五花八门,不是少数啊,而其中的故事各有各的精彩。
太阳在头顶煌煌地照着我,我依然站在法兰克福的欧元雕塑前浮想联翩,过去和现在,现在和未来。身边的朋友推了我一把,对我笑道:“你在欧元面前已经站了好半天了,想钱想疯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看了这个欧元雕塑,更想进中央银行的大楼看看。” 朋友说:“你疯了,我们怎么进得去?我们只是游客!“ 我笑道:“是啊,进不去只有凭想象了。” 朋友问:“你又要编什么小说,你写的那部华尔街的小说,不可能写到欧洲吧?” 我叹道:“我是不想写到欧洲,可是我的出版编辑要我写欧洲,因为华尔街张牙舞爪想吃遍全世界。”
那部小说的一个章节,是根据华尔街的一个真实案件编写的:希腊曾经债务繁多,入不了欧元成员国的最低要求。华尔街的高盛想赚巨大的手续费,给希腊定做了最新的金融衍生品。其操作程序是以“货币掉期交易“的方式,掩盖了10亿欧元的债务,一番涂脂抹粉后,金融报表上的数据干净了,符合了欧元区成员国的标准。但高盛老奸巨滑,知道希腊这栋房子迟早要失火,早就弄好了一个保险金融产品:信用违约互换(C D S)保险,如果希腊出事了,得找一个冤大头来分担风险。至于这个冤大头,高盛选中了德国,德国经济雄厚,一直是欧元区最富强的国家。于是在我的小说里,女主人公的同事从华尔街飞到法兰克福,在中央银行兜售金融保险,让德国人乖乖地套在希腊债务的链条上,迟早要把赔款费拿出来。最后当女主人公意识到华尔街深黑的内幕,毅然选择了逃离。《逃离华尔街》的书名就是这么来的。
我站在法兰克福中央银行的高楼前,但是我进不去!我是多么渴望进去参观和采访,哪怕半个小时的走马观花,我也能找到灵感,但是没人能帮我达成这个愿望!我只能望着那个庞大的欧元雕塑浮想联翩。
海上的缘份
侨报 2010 12 30
每次坐邮轮,都喜欢站在高高的甲板上看海,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四面都是浩瀚的海水,庞大的邮轮在颠簸的海面上向前而行,宛如一座可以移动的海岛,而你临风面海,可以想象自己是海岛的主人。很多人说,大海不过是单调乏味的蓝色,第一眼看着新鲜,看多了就自然生腻了。
大海并不是单调的蓝和乏味。海上的风光自有它的旖旎斑斓。黎明时刻站在甲板上,东边是日出,西边是月落。东边的旭日正一点点从海面上升起,西边的圆月正一点点朝海面下落,一边是霞光万丈,呼唤着无限蓬勃的生命,一边是忧郁的晕红,在海天之际发出恋恋不舍的叹息,日月的交替,时令的轮换,同时绚烂地冲进你的视线,依托着无涯的大海,那么生动活泼,让你感叹这自然的浩瀚与绮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12月21日,在北美地区出现过罕见奇特的月全食,月全食从凌晨1点开始,持续了3小时,天空中的月亮是一轮血红色的圆月亮。可惜没有缘份,我错过了血红色的月亮,错过了几百年一见的奇观。当我站在甲板上等日出的时候,已是凌晨七点,那时候的月亮已经不是血红色了,月亮似乎被清水漂洗过,成了褪了光色的晕红,带着凄艳的惆怅,长叹在广袤清凉的黎明中,一点点朝西边的海面落去。
我们的邮轮在巴哈马的两个海岛停靠后,便沿着美国的东南海岸线,由南向北而行。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和先生临窗面海,看海上的风光,时不时有船从海面开过。海上的船不同于河上的船,船与船一般相距遥远。在我航行的经历中,密西西比河下游段的船,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繁忙兴旺之极,给我极深的印象。但那是河,这是海,因为相隔太远,我们只能从船的大致轮廓,猜测这是个什么类别的船。来来往往的船有驳船、渔船、集装箱运输船、石油运输船、美国海军驱逐舰、当然也有同我们一样的邮轮船,霸气而优雅地航行在海面上。日落的时候,海上突然出现了一艘奇异的船,不大,却特别的高,长方形的样子。我们都在琢磨这是一艘什么船。先生忽然说,这是船吗?这肯定不是船!我说怎么不是船?
在海天交界的地方,如果不出现船,莫非还能出现什么不明的怪兽?先生解释说,如果是船,船上肯定有灯,发光发亮的,远远的就能看清楚,现在天色已晚,这个东西一点亮都没有。再说如果它真是船,它应该在运动,同我们相对而行,应该很快就开远了,你看已经过了半小时了,还在我们的正前面,说明它没有移动。根据我的判断,它应该是陆地上的一栋高楼。
邮轮因为有赌博类的娱乐设施,按照美国的海上条约,邮轮必须远离海岸线至少十二海里,才能让老虎机亮起来,骰子掷起来。船在海上行驶,隔着十二海里的距离,根本不可能看见海岸线。但是情况很清楚,在相距海岸线十二海里的陆地上,有一栋巨型的摩天大楼。遥遥耸立在我们的眼前。到底是栋什么样的大楼?我们船舱里的电视频道里,有卫星航线导图,从地图上看邮轮的位置,大概是在佛罗里达北部。先生恍然大悟,突然大声说:“我知道是什么地方了,肯尼迪航天中心的装配大楼!”
肯尼迪航天中心(Kennedy Space Center),美国航天发射的重要基地,位于佛罗里达半岛的东北部(Titusville)。其航天中心的装配大楼,气势磅礴浩大,大楼容积360万立方米,高160米,刚竣工时,是当年世界上最庞大的建筑。那栋高楼是不对公众开放的,也就是说,只能远观,不得进入。十多年前,我和先生去过肯尼迪航天中心,在佛罗里达的蓝天丽日下,感受了装配大楼的顶天立地,想不到十多年后,隔着浩渺的大西洋之烟波,再次见识了它的威武雄壮。隔着十多年的光阴,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逢,不得不感叹是一种缘份。
行走中的趣闻
2011.1.11 侨报
2010年就这样呼啸而去了。2010年留下了许多画面,或沧桑,或华丽,或伤怀,或疯狂。2010年的南非世界杯也算是我记忆中的一抹重彩。只要提起南非的世界杯,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捧走了大力士杯的西班牙,而是一只叫保罗的章鱼。
如果有人问贝多芬是哪个国家的人,可能很多人答不出来他是德国人。如果有人问章鱼保罗在哪个国家,十有八九都知道是在德国。我去德国的时候,章鱼保罗(octopus paul)还没有今天的名气,名气是在南非世界杯后才如雷贯耳的。 真是一个传奇!它准确预测了八场比赛,8测8中,命中率100%啊。保罗在世界杯后名声大振,世界各地的球迷都想去德国看保罗,曾经不声不响的奥伯豪森水族馆,也成了世界旅游的热线,每天都有五湖四海的游人去看望保罗。2010年的10月,保罗不幸去世,水族馆给它修了墓地,游人依然可以前去凭吊。
我曾在莱茵河畔的科隆呆过一天一夜。从地图上看,那里离奥伯豪森水族馆并不太远,坐火车去看望保罗应该很方便的。可惜那时候的保罗,没有现在的如日中天。只是我们不知道,当时它已经小有名气了。早在2008年的欧洲杯,6测4中,保罗只测错了两场比赛,不管怎样,它出道时的小试牛刀已经让人看到了希望。保罗虽然不幸夭折了,但是奥伯豪森水族馆正在培养新保罗,希望在2012年的欧洲杯,2014年的世界杯再次震惊世界。新保罗是否能重铸老保罗的辉煌,时间会证明一切。
德国这片土地上,有多少旖旎的名山大川,多少辉煌的文化遗址,阿尔卑斯山、多瑙河、莱茵河、恢宏的城堡和宫殿,烂漫美妙的格林童话……在南非世界杯的时候,它们都不如一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章鱼保罗。如今全世界很多人,他们知道一只叫保罗的章鱼住在,却搞不清楚德国有什么名胜古迹。
与我同行的几个朋友对德国的印象似乎不太深,其山清水秀的自然风光跟美国东部特别像,城市的建设和管理方式也跟美国差不多,呆板、枯燥、死气沉沉,所以远不如其他几个欧洲国家,比如意大利和法国,瑞士和荷兰,风格突出,色彩绚烂,有自己活泼的特色。当然,我的朋友来自美国的宾州(宾夕法尼亚),宾州从十八世纪起,就有大量的德国移民,移民的记忆里有故乡的文化和习惯,于是在新大陆的开拓中,处处渲染着对母国的怀念。难怪宾州有那么的城市叫堡(burg) 比如:Gettysburg、 Pittsburgh、 Martinsburg…… 行走在德国的大城小镇,很容易听见这个“堡”那个“堡”的。我住在美国南方,在我的眼睛里,德国的山水跟美国的南方完全是不一样的风光。那些掩映在崇山峻岭里的古城堡,有神话般的神秘和美丽;大片大片的葡萄园从山谷蔓延到河岸,黑森林中那些中世纪的小城镇,四季都飘散着醉人的酒香,我不知道跟美国有哪一点相像?
如果有人问我德国之行的最深印象,我想告诉你我在特里尔(Trier)的故事。特里尔是德国最古老的城市,上下两千多年的历史,曾经还是东罗马帝国的首都。罗马帝国缔造了特里尔的黄金时代。穿行在特里尔,我们见识了罗马时期的石城门、旧宫殿,竞技场,塔楼的断壁残垣。瑰丽雄伟后面是时光的沧桑,洋溢著强烈的宗教气氛。而城市里那些苍天的大树,幽静的庭院,色彩鲜艳的木房子,总让你想起格林童话的某个场景。导游告诉我们,特里尔还是卡尔·马克思的故乡,要带我们去参观他的故居博物馆。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和我的朋友都想上卫生间,因为到处寻找卫生间,于是错过了马克思的博物馆。
当我们回到旅游车上,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说是很多年前,中国还不发达,中国的大门才刚刚打开,人们对外面的世界新鲜好奇,看不完的西洋镜,看不完的花花世界。那年有一个代表团去德国访问。中国人第一次看西方,以为西方到处都是红灯区,结果又没看见红灯区。团长便要翻译去打听打听,红灯区在哪儿?于是那翻译问当地人,哪儿有红灯闪闪的房子?德国人心想,你们要找有红灯的房子,你们又是从中国来的,你们不就是想寻找共产主义的发源地,马克思的故乡吗?结果给他们指了一条去红灯房子的路。这群人兴高采烈上车了,开了半天下车一看,居然是马克思的故居博物馆。想找红灯区居然找到马克思的故居,你说这群人对不对得起马克思?后来这群人集体在马克思的雕塑前忏悔:马先生,我们来看您了,但是我们对不起您啊!
故事还没讲完,便招来一车厢的笑语滚滚,我喜欢这样的旅游氛围。很多时候,出国旅游并不是要刻意体验多少文化古迹,因为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只要有部电脑,不出家门也可以看大千世界。人在旅途,无心偶得的所见所闻,往往会感觉更有意思。
侨报2011.1.28
那是一个阴冷的天,我独自一人晃荡在巴黎东北郊的bagnolet。那是巴黎的一个商业区,一个毫无特色,毫无艺术感的商业区,混乱的车流,一栋栋摩天大楼,中规中矩的集装箱仓库房,单调无味的公寓楼,公寓楼的阳台没有鲜花,却飘着床单和衣服,房顶上歪着高低不一的天线。天线后面耸立着粗壮的大烟囱,肆无忌惮冒着浓黑的烟。这儿离巴黎城中心不过五公里,却全然掩盖了巴黎的时尚和奢华,更别提历史的沉淀,风华绝代的香艳。走在街上,照几张相片让人看看,谁敢相信这也算是巴黎?看图说话,你可以说是广东的一个乡镇工业区,也可以说是南美洲的一个城市开发区,反正不会想起古典浪漫的巴黎,因为在一个盛产天才艺术家的地方,怎么能容忍这样一个毫无艺术感的地方。
我在商业区的街头走来走去,于是开始犹豫,是不是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赶快跳上地铁,再去拜访一下卢浮宫和巴黎圣母院,还有那美轮美奂的凡尔赛宫。但是两栋巨大的高楼锁住了我的眼睛,那是两栋名为Les Mercuriales 的双子楼,以一百多米的高度,张扬高调地立在我的眼前。
古色古香的巴黎,城市一直保持着几百年前的雍容华贵。但是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欧美经济高速发展,工业技术日新月异,于是象征现代文明的摩天大楼,在一个个大城市拔地而起。浮躁的人心,攀比的心理,造就了此起彼伏的“高楼情结”。大环境之下,高贵的巴黎也没能免俗,发展经济,大搞金融,在七十年代中期,模仿曼哈顿的双子塔,在巴黎东部建了名为Les Mercuriales 的双子塔。这两栋没有艺术特色的双子塔,中规中矩,成了不少艺术家笑话巴黎的一个把柄。
巴黎的双子塔,没有多少游人知道,但是我知道,因为它曾在我的职场生涯划过一抹细痕。年来岁去,一些往事像河水一样涌流了过来,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在一家高科技公司上班,公司的主要开发项目是网络培训产品,还给很多美国大公司合作过教学培训软件,我记得的大客户有生产汽车的FORD公司,搞化学,清洁卫生产品的DOW 公司,生产鞋子的NIKE公司,还有一些大医药公司。那是一段鲜花和阳光都灿烂的好日子,但到了2001年,高科技泡沫眼看着就要原形毕露,公司在生存危机的时刻接到一笔关键的订单。这批订单就是来自法国的一个公司,而那家公司的总部就设在 Les Mercuriales 双子塔里面。
我虽然在公司干的是技术活,但是我的顶头上司却是销售经理。因为那笔订单,他跑了巴黎两次。公差有重任,不能顺路旅游,那是一种劳心的奔波。他两次去巴黎都是在双子塔里面,挖空心思同客户谈业务,相互的配合与协调,磋商后的让步,为了最大限度的满足法国客户。他可以说是殚心竭力。人在巴黎,他没有出门观光。从他旅馆的窗外,可以看见巴黎圣母院的塔尖,但是他却没有时间走近它。他对我们说过,塞纳河那边就是巴黎的心脏,他日夜都在工作,连塞纳河的桥都没有走过。最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带了一大笔单子回公司,我们也跟着他熬夜加班。
那是怎样的一段黑暗日子,我现在都不敢回望。但是记忆的天光云影,很自然地落入我的心湖,在不觉间侵染了我的文字:在我的一篇小说里,有个细节写主人公凌晨4点就去上班了,为什么?因为要开电话会,要照顾法国人的时差。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谁都没有回家,继续加班到半夜,主人公中途上了一趟卫生间,洗手时抬头一望,不敢相信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变了形,眼睛是兔子的红眼睛,而一张黄脸比打了霜的白菜还要惨淡……最后熬更守夜,耗尽了心血,设计项目却无法通过。
岁月早翻开了新的篇章。我真高兴,我早也不在那家公司上班了,我真高兴,我在巴黎的日子是快乐开心的,没有压力,没有任务,不用点头哈腰去讨好人家,把委屈和郁闷独自吞下。自由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尽管我身上没有多少欧元,但我可以悠闲自在地走过香榭丽舍大街,用心用爱去体验它的华美和优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红磨坊看歌舞秀,去艺术馆闲逛,或者在拉丁区的路边小店停下来,买一杯咖啡,再买一碟点心,然后晒着太阳,看来来往往的行人,行人里有慈祥的老人,活波的孩子,还有身材极好,穿着极美的时尚女孩翩然走过。
我在巴黎没有跟旅行团,一个人的行动,想去哪儿了,完全是临时发挥。我和朋友在13区合租了一套公寓,公寓离地铁只有两分钟的路,出入方便自如。13区是巴黎的中国城,一出门便可以看见华人开的超市和餐馆。我们的公寓房自带厨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都是现存的。我和朋友白天各玩各的,晚上回来常在一起弄晚餐。
有次在电话里,我跟国内的朋友聊巴黎,她问我:“你在巴黎很少上饭店,自己弄饭吃?“ 我说:“是啊,巴黎的物价比我所在的城市要高许多,我们常去超市买菜,然后带回公寓自己开火下锅,顺路还买了不少方便面。” 我国内的朋友连叹了几声,像听天方夜谭,因为她到巴黎出的是公差,住的是五星级宾馆,法国大餐吃了一家又换一家。在她心目中,出国在外吃方便面,完全是八十年老干部的形象。可她还是有些羡慕我,因为她在巴黎全是集体行动,不能一个人乱跑,她想在卢浮宫多呆一个小时也不行,她想一个人去参观罗丹艺术馆也没得到领导的批准。她最后叹道:“有钱当然很好,还是不如自由好。”
边走边看学建筑
侨报 2011.2.8
在人类漫漫的发展道路中,建筑作为一个重要标志,见证了人类文明的探索,智慧的艺术,多少经典光照人间,千古不朽。不少人从欧洲旅游回来说,印象最深的就是建筑,满眼睛都是教堂,尖的、圆的、方的、椭圆的,各种造型都有,刚开始看也觉得新鲜,但看多了就审美疲劳了,虽然照了一大堆照片,也搞不清谁是谁,甚至在什么地方的“到此一游“也都给忘了。
如果稍微有点建筑常识,欧洲之旅会变得更有意思。欧洲的建筑,最基本的有三种:哥特式、巴洛克、拜占庭。哥特式(Gothic)的教堂最好认,从外面看,一般尖尖的,高高的,尖塔有直插云霄的气势,当你步入教堂内部,你会发现室内空间高,特别空旷,两边有绮丽的彩绘玻璃,时常有阳光落进来,光影斑斓中,教堂更添了份神圣、祥和、空灵的氛围。巴黎圣母院就是一个典型的哥特式。我去过的德国科隆主教堂,还有法国香槟城 Reims的主教堂,也都算是典型的哥特式。
说了哥特式,再说巴洛克(Baroque)。巴洛克式建筑有个特点很好认,那就是富贵华丽,金碧辉煌。若要找个典型的巴洛克,巴黎的凡尔赛宫就是个例子。巴洛克的艺术风格除了豪华的繁复,还有浪漫、自由、激情、动感的特点。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也属于巴洛克风格,其外部壮丽巍峨,其内部美轮美奂,从里到外的神圣与辉煌,曾让我目瞪了,口呆了,灵魂强烈震颤。面对米开朗基罗的天顶画《创世纪》,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描绘,只能低首下心,渭然长叹:自然是伟大的,人类也是伟大的。后来在巴洛克的基础上,发展了很多建筑门派,比如新古典主义建筑(Neoclassical Architecture ),如果非要举出例子,去看看华盛顿的国会大厦,其建筑风格就吸收了大量的巴洛克元素。
不得不提一下米兰大教堂,那也是一栋让我震心动魄的建筑。说起它的建筑风格,可以把它形容成哥特和巴洛克的混血儿。教堂的上半部分,有高高耸立的尖塔 – 典型的哥特式尖塔,尖塔的顶端,有镀金的圣母玛丽亚,庄严而辉煌。至于教堂的下半部,饰满了精美的雕塑,说不尽的繁华和灿烂,绝对是典型的巴洛克式风格。
下面要说的是拜占庭(Bizantina)。伊斯兰教的清真寺,俄罗斯的教堂就带有拜占庭的风格,其特点是穹窿顶,雄美巨大的圆形穹顶,内部色彩绚烂,而外部像一个个三角形球面,我有个朋友开玩笑说,像一个个的肉包子,倒是形容得生动调皮。她这么一说,我觉得拜占庭建筑很好认,凡是顶著一个个肉包子一般的球形建筑都算是拜占庭建筑。威尼斯的圣马可大教堂,我曾经拜访过,算得上典型的拜占庭建筑风格。土耳其和希腊也有很多拜占庭建筑。史书上说过,“拜占庭”曾是古希腊的一个城堡。公元395年,罗马帝国分裂为东罗马和西罗马。西罗马的首都原地不动,依然在罗马,东罗马将首都迁到拜占庭(有史学家说,就是今天的希腊,当然也有其他史学家不同意),慢慢就演变成了拜占庭帝国。在时光的长河中,拜占庭帝国开创了自己的建筑文化。通过这段历史,我算是半懂了拜占庭建筑的前世今生。
欧洲的建筑,除了哥特式、巴洛克、拜占庭这三种风格,还有古希腊和古罗马两种建筑风格。希腊的雅典卫城,是典型的古希腊风格,四面都有宏伟的排列式大柱子,顶天立地,气派非凡。在美国南方的老城里,很多法院和市政厅的建筑就是采用的这种风格。位于华尔街的纽约证交所,大楼巍峨气派的一排柱子,其建筑风格也融入了不少古希腊元素。至于古罗马式建筑,它是在古希腊建筑基础上发展的,在继承中又有自己的创新。其类型丰富多彩,有皇宫、神庙、剧场、角斗场,我亲自去过的有罗马万神庙、古罗马斗兽场。斗兽场建筑采用拱券结构,内部环境空旷而宏大。穿行其间,目触断垣残壁,感受时光的沧桑,历史的浩叹,很容易让你联想起好莱坞的《角斗士》,那份恢宏的大气,有震撼人心的悲壮力量。
我认识一个年轻建筑师,从法国学成后海归,目前在上海,任职一家集团房地产公司,公司资金雄厚,主要在上海郊区开发欧式别墅。他是公司的设计师,说要把欧洲的建筑风格融入中国的房产设计中,打造一种和谐而时尚的社区,带着浓郁的文化氛围,沉淀出历史的厚重感。他们会考虑利用哥特式、巴洛克、拜占庭、古希腊和古罗马等风格,构建不同的小区,或者把欧洲风格的特点同中国的元素结合起来,打造出中国人喜爱的洋房,满足不同人的需求。诸如种种构思,无不都是在考验建筑师们的智慧。
世上那些金融牛
侨报 2011 2 11
一个在华尔街搞过基金分析的美国女人,后来成了我的同事。五六年前,我在一家上市的保险集团公司上班,我所在的部门是财务部,而她在金融分析部。因为办公室要有人留守,所以不能在同个时间跑空,于是每个人的午餐时间段都不一样。恰好我和她的午餐时间都在十二点,吃饭的时候她便给我讲了些她在华尔街的经历。她说那是一段有意义但极其疲惫奔波的历程,她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闭上眼睛的时候肯定是在睡觉,而睁开眼睛的时候绝对是在上班。有一次她的生理期来了,血染红了她的裤子,她什么也不知道,还跑上跑下的忙碌,也没有人告诉她,因为每个人都在忙。忙乱和紧张中,她居然忘记了女性的尴尬和羞怯。
后来我们聊及华尔街的金融铜牛,铜牛象征股市的牛气、执着,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霸气。她告诉我,金融牛并不仅仅是华尔街的风景。她曾经去过很多国家的证券交易所,几乎每个国家的证券交易所门前,都有一尊铜牛的雕像,那是人们对股票牛市的期待和盼望,无论是在亚洲还是欧洲。当然,华尔街的金融牛,名气最响最亮,名震四海。但它并不是原创。
金融牛最早诞生在德国,德国千年的老城法兰克福。法兰克福的德交所前,不仅有牛的雕塑,还有熊的雕塑,一牛一熊,正好象征股市的牛市和熊市。那个春天的午后,我漫步在法兰克福的金融区,看见人们都喜欢跟铜牛合影留念,对铜熊不太眷顾。倒是孩子们不计较,爬在熊背上又唱又笑,因为铜熊明显比铜牛低一头,翻爬起来顺利得多。
阳光静静地落在铜牛身上,一只鸽子肆无忌惮地站在金融牛的牛角上,企图俯瞰众生。细细看上去,法兰克福的金融牛温和可亲,知足而乐,头微低着,一脸的平静和慈祥。想想华尔街的金融牛,牛气冲天,怒目圆睁着,尾巴高扬着,完全是拼命的动作,随时准备格斗的架势,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西班牙的斗牛,还有西游记里的牛魔王。而法兰克福的金融牛,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抢,心平气和,连鸟儿都愿意同它亲近,让人联想起俯首谦和的孺子牛,还有甘守淡泊的老黄牛,它们不仅坚韧不拔,而且任劳任怨。
或许这个铜牛就是德国这个国家的象征,日耳曼民族的吃苦、耐劳,诚恳、坚韧执着。德国是欧洲富国,国富民强,资源丰富,当年义不容辞地加入欧盟,坚决启动欧元,为欧洲的稳定和繁荣,作出了奉献。而瑞士却害怕瑞士法郎遭到洗劫,影响自己国民的生活质量,死活也不加入欧元区。瑞士拒绝移民,拒绝贫穷,但是不拒绝滚滚而来的钱。这世上的人谁不知道,存进瑞士银行的钱,便成了最安全的钱,瑞士才不过问那些钱的主人,管你是独裁者也好,贪污犯也好,还是什么大毒枭、杀人魔,也不管你的钱是蘸满了鲜血,还是侵透了泪水,反正能为你的钱找到一个稳定永恒的家。开车行在欧洲大陆,欧盟国之间已经没有了海关,大车小车来来往往,畅通无阻,但瑞士的边境依然竖起高高的城墙,把贫穷和难民挡在墙外,关上大门享受自己美好的日子,是啊,神仙一样的田园生活,怎么能够同外人分享?
纵横联想,越发佩服德国的牺牲和奉献,因为欧元的启动,促进了欧洲的一体化,那是一个划时代的里程碑,德国功不可没。就在2010年,希腊陷入了债务危机,德国采取救援行动,立刻出资拯救希腊。德国国民怨声载道,因为德国国内也面临经济下滑,股市低迷的局面。他们不想为欧洲那些好吃懒做的国家买单,因为除了希腊,还有三个国家也是债务如山(葡萄牙、意大利、西班牙),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等待着德国的出手相救。
华尔街把葡萄牙、意大利、希腊、西班牙这四个国家讥讽成“欧洲四猪”,因为把四个国家的第一个字母组合在一起,就成了Pigs :葡萄牙(Portugal)、意大利(Italy)、希腊(Greece)和西班牙(Spain)。而这些国家之所以陷入经济危机,华尔街脱不了干系。当年华尔街为了帮它们混进欧元成员国,以“货币掉期交易”的方式,掩盖巨额的债务,一番巧妙的乔装打扮后,骗进了欧元区的大门。而纸总是无法包住火的,当大火疯狂地燃起来,抱着灭火器冲在前面的依然是德国。而华尔街只是隔海观望,还冷嘲热讽说怪话:“若是这时候德国退出了欧元区,欧洲这四头猪怎么活啊?”
关键时刻,德国绝不会抽身自保,退出欧元区,正如德交所门口的那头金融牛,它会忍辱负重承担责任和灾难。众所周知,德国的法西斯在二战中给世界带来的灾难,至今在刺痛那些受伤的灵魂。但是半个多世纪以来,德国一直在反思、认罪、忏悔,其诚恳的态度已经赢得世人的尊重。而在当今这个大经济环境之下,德国义不容辞地帮助欧洲落难的兄弟,也算是另一种救赎和赔偿,赔偿它曾经的罪和恶。我想起佛经中提及的生死流转,因缘果报,世间的善恶,在冥冥轮回中自有它的前因后果。上一世你伤害了别人,这一生你必须偿还。德国在二战时对欧洲的严重摧毁,对犹太人的丧心病狂,现在正是它还债的时候。我猜想德国不怨不怒,正以一种心平气和的态度去还债,它其实也很清楚,华尔街的一帮决策人物就是犹太人。
滔滔不绝写了这么多,算是德国的金融牛给我的思考吧。写到这里,突然想起上海的外滩也有一头金融牛,牛气哄哄的,跟华尔街的金融牛有一拼。后来才知道,上海牛同华尔街牛是同一个雕塑家,两头牛也算是同胞兄弟,难怪上海牛看着那么眼熟。我没有亲眼见过上海的金融牛,只是从华语电视台得到相关的信息。电视镜头里的那头金融牛是红色的,因为红色是中国的颜色。雕塑家说,上海的金融牛跟华尔街的金融牛一个尺寸,但是眼睛更大更亮,尾巴上扬得更高,比华尔街的金融牛更有活力和威胁力,象征更强更大的竞争力。
在我看来,上海的金融牛根本没有必要去山寨华尔街的金融牛。中国人才济济,英雄辈出,难道还做不出中国特色的牛出来?牛在中国传统艺术里,是非常普遍的题材,反映在古诗和国画上,山衔落日,晚归的牧童横在牛背上吹着短笛,是我记忆里最经典的画面。那牛便是最经典的中国牛,而不是华尔街的同胞金融牛。不过也有朋友持不同意见,说若真是把上海的金融牛搞成“牧童归去横牛背”的形象,那股市就没有牛市了,明摆着就成了熊市。
对比强烈
侨报 2011.2
我很喜欢梵高的油画。浓墨重彩,在强烈的对比中直逼人心,你能在画后面听见响亮的声音,或者看到灵魂在跳跃升腾。荷兰是梵高的故土,在荷兰这片土地上,同样也能找到让人激动震撼的色彩。天寒地冻的荷兰,只要春风一响,郁金香就激动了。那些溢光流彩的花儿,绝对不会辜负世间的期待,一起在阳光下出发,把生命绽放到了极处。那颜色,美得炫目,从姹紫到嫣红,从天蓝到金黄,从淡粉到墨绿,从霜白到青黑,似乎天地间支起一块恢宏的调色板,板上的七彩斑斓,全都被梵高的灵魂倾洒给了荷兰的春天。
娇艳的花朵,总是花期短暂,郁金香们必须抓紧时间,走完美丽的花期。去荷兰看郁金香的人们,肯定不会错过哥根霍夫公园(Keukenhof)。郁金香气势磅礴地开放着,如一匹匹巨大的锦绣,蜿蜒起伏在树林中,铺盖在湖水边,浩荡在原野上,那气势,不仅波澜壮阔,而且声威浩大,看得人惊心动魄,似乎天地都能感应。它们轰轰烈烈地美丽着,打开了春天的心思,凝固了季节的光影。如果说,每一朵郁金花都是一个音符,千万朵郁金花汇成了自己的旋律,蓝天艳日也好,微风细雨也好,都能奏响一曲交响。
从哥根霍夫公园出来,我们直接上车去阿姆斯特丹。一路的风和音乐,一路乡村的画片流转不断。 车窗外是荷兰的农家风光,清亮的小河,纵横流过无边的花田,花田尽头有高大的风车,三两只奶牛趴在河边,悠闲自在,同碧水中的天鹅无心对望。这是个恬静美好的世界,可是当我们下了车,世界全变了!
谁会相信我们还是在同一个国家!中央火车站四周垃圾遍地,恶臭扑鼻,风一吹,废纸和塑料袋手拉手,漫天飞舞。花花绿绿的易拉罐、打碎的啤酒瓶,残汤剩菜的快餐盒子,大张旗鼓横在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垃圾袋,堆积成了山,山上的鸽子和苍蝇可热闹了,正在举行大型的联欢盛会。
这样一个恶臭的地方,我们的心还挂着郁金香的芳魂丽影。每一人都在感叹,如此悬殊的对比,天差地别:那么美的国家,那么美的郁金香,怎么会出有那么肮脏的城市街道。而这铺天盖地的垃圾和恶臭,是人为造成的灾难:荷兰的清洁工人罢工了,为什么?因为不满福利待遇,在工会的领导下,已经战斗了五六天。一个城市一天不洗脸,也会无脸见人。我都不知道五六天是怎么熬过来的,罢工还在继续,政府也束手无策,因为如今全球金融危机,那个国家的财政不吃紧。怎么办?阿姆斯特丹是欧洲的大城,城中心的中央火车站就是交通的枢纽中心,每日每夜,南下北上的人流滚滚滔滔,汹涌不断。反正人们踩着垃圾前行,荷兰也不在乎自己国家的脸面。
一位当地的华人告诉我,他对垃圾工人的罢工一半愤怒,一半无奈。因为欧洲的福利很好,不上班也能享受美好人生,造就了一批懒人,于是愿意工作的人便成了大爷,稍不如意就要闹罢工,不涨工资不干活。他说他在荷兰一家公司当工程师,辛辛苦苦,老板说加班他就去加班,一个月不过两千欧元。而荷兰本地人呢?不工作也能净拿一千欧元,住的房子也是政府配发的,条件不差的公寓楼。
投胎在欧洲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谁不愿意享受甜如蜜糖的社会福利,可惜欧洲很难移民。行走在欧洲的日日夜夜,我能感受到比美国更大程度的自由和开放,到底是人类艺术文明的发源地。美国虽然年轻,骨子里却没有多少热情和烂漫,喜欢墨守成规,按原则和法律办事。多年前,在美国一个南方城市,垃圾工人也闹过罢工。因为谈判失败,工会没有得到想要的福利,垃圾工人走上街头,开始大张旗鼓示威了。一天,两天,三天后,夏日的城市开始散发恶臭,联邦政府给出了严重警告,工会领导下的工人们斗志昂扬,依然我行我素,拒绝工作。联邦政府风行雷厉,立即派遣一支陆军部队,紧急开赴城市,接管了城市的清洁工作,军官和士兵一同上街打扫垃圾。联邦政府同时严厉告之工会代表:“对不起,你们就快失业了,我们能找到胜任工作的人。”美国的福利不如欧洲优越,许多人还是不愿失去饭碗。工人们怕了,很快回到岗位,尽心尽职。城市又恢复了本来的安宁和美丽。
无可置疑,美国的科技、工业、服务、金融、银行,一直走在世界的前头,但是在建筑、绘画、音乐、文学等艺术领域,面对欧洲,有自知之明的美国人还是自叹不如。至于在文化思想上的接受,政治态度上的包容,欧洲相较于美国更为宽松自由,并带着温暖的人文关怀。在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多少持不同政见者在美国遭到迫害,不得不远走他乡,他们中的很多人去了欧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美国一直把“马列主义”当成洪水猛兽,彻底妖魔化。而在欧洲,很多大学都设有“马列主义”,学生们若是有兴趣,可以随便选课。
美国一直都比欧洲保守,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大家都记得李安导演的《色戒》吧,出征欧洲,立刻就问鼎了金狮奖,多大的荣耀!《色戒》到了美国,肯定是想去奔奥斯卡的。结果奥斯卡的门还没挨着,就被美国电影人定成“R级”, 因为那些床上不雅的镜头,伤风败俗,扫进“三级片“的归档没有商量 ,未成年者还不能独自进影院观看。这一折腾,《色戒》基本上就打进了死牢,就别妄想当年的《卧虎藏龙》,曾经是多么的风光和自豪。纵横上下,比来比去,许多人说美国保守死板,但也有人为美国叫好。因为一个文明的社会,还是应该讲规矩,讲道德,坚守底线,过度的自由和开放也就是放纵和堕落。